074_E74.停下来,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毕竟连社会时钟都有点卡了

[厚望] 推荐我一首你在鹤岗市常听的音乐呗,我作为这期的BGM。大家好,欢迎来到情感播客面基。本期嘉宾是李颖迪,他陆续聊过很多到鹤岗、鹤壁等等城市,花几万块钱买下一套房子,然后在那里定居,以一种近乎隐世的状态生活的人们。他大概花了三年时间写完了这本书,叫《逃走的人》。出于某种直觉和我自己对这个话题的兴趣,我甚至还没有看到书,就开始拜托出版社的老师去问能不能邀请李老师来面基录一期。鹤岗这个遥远的地方,大家都不陌生,它集合了好多种情绪,比如房子,这个巨大的社会共识,居然可以花几万块钱就能实现。比如,我想有相当一部分人都有过那种对脱离秩序的幻想,我也是其中之一。鹤岗又是一个足够遥远的地方。鹤岗的首次出圈时是在疫情期间,这其中还有一层对自由且离群所惧的想象。

[厚望] 如果我们非要再上升一下的话,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人最紧迫的一件事就是安身。我们在流动中来到一个城市,寻找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生活。然后有一天,突然有人和你说,其实这一切的成本远比你想象的要低,只要你能脱离那套习以为常的巨大秩序。这套秩序意味着,房子,教育,工作,自我,最好能高效地产生价值,都要增值。这套社会秩序不光是社会时钟,也是过去40年的高速发展,人人都对未来有所期待的生活逻辑。或者说它是我们这个社会的最大公约数,我们几乎无条件地接受了它,好像只有过上这样的生活才正常,才是出路。以至于我们认为从中停下来都让人恐惧,因为你可能会失去生计。但是真的有人停下来了,他们从这套被称为主流的秩序里面逃走了。

[厚望] 而且好像暂时这样一下也没有多大问题。这些逃走并且停下来的人,他们进行的这场生活实验,真的成功吗?真的过得好吗?作者花了三年的时间去接近观察他们,寻找答案。相信你也和我一样,也对此有些好奇。欢迎大家收听本期节目。我其实有一个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搬到月露山下面租个房子,然后每天爬山爬一年,起码飞进下来。

[李颖迪] 因为那边有个书店请我去做活动嘛,就敬钟。然后它那边有一个村子,现在住了很多的艺术家,媒体人,画家,好像就在月露山脚下。我打算这趟中秋回去看看,如果好的话以后也可以回去。

[厚望] 我们约定一下吧,你全程不要说普通话了。

[李颖迪] 什么叫不要说普通话?

[厚望] 就是说长沙普通话嘛,就怎么放松怎么来,好吧。

[李颖迪] 我可能说不住普通话,就这样吧,我也不会很特意的去刻着自己口音。

[厚望] 我给我老婆听了你上那个《出女武器》那些博客,她说这一听就长沙的。

[李颖迪] 是,长沙口音确实还是很显眼的。

[厚望] 我们来说说这本书。就我之前看过很多日本的节目,你也知道日本人很会造概念,对吧?XX时代,XX社会,XX族,他们有比如说费特族啊,尼特族啊。我看这本书我就意识到,其实这本书就像我们中国版的尼特族还有宅族的报道。但是你自己在书里边也说了,其实用隐居者啊,避世者啊,躺平的人,逃走的人,躲起来的人,去概括他们好像都不太合适。因为每个个体都不一样,深入了解之后发现,其实大家都有一场别人一无所知的苦难或者战争。

[李颖迪] 是,因为我自己感觉我毕竟不是一个学者嘛,我不太擅长是用社会学,人类学的这种理念去给一个人群做出定义。当时你说那个日本的折居族,我当时也看了他们很多新闻,还有一些书啊什么的。像日本折居族其实跟我写的这些人还是不太一样。他们更像是家里都会跟父母住在一起,主要是靠父母来养着。我写的这群人虽然有一点像切断跟社会的联系,但是他们切断的很重要的一块就是原生家庭关系。就跟那些概念还是不太一样的,这里面会有一些要细分的东西吧。

[厚望] 我不知道你听播客对不读,在播客圈,原生家庭是大家不太愿意去谈的一个词,因为已经说烂了。因为我们要假设大部分人都还没有看过这本书,你可以在这里面给大家稍微拓展一下这里面所谓的原生家庭,对这些逃走的人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可以举几个例子。

[李颖迪] 其实原生家庭这个词我也不太喜欢用,就像感觉这几年心理学不是很流行吗?大家好像总是说有什么不愉快,就是原生家庭的错,但可能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我在2021年的时候,当时是在杂志里面做报道相关的工作嘛,那个时候疫情发生了一年了,我就想着说正好有一天在今日头条上面刷帖子,就找选题嘛,正好就看到一个叫做影居吧的帖子,当时是一个男生说他手里有40万块钱,然后他想花8万块钱去买套房子在河南贺币这个地方,我是第一次听说贺币,其实在19年我就老早就听说过贺港了嘛,就是在贺港和贺币只差一个字啊,都有一个贺,但是呢,好像那个贺币又说离北京跟近,他们就会讲到说原来贺币也有同样便宜的房子,但是又没有黑龙江那么远,那个男生就讲到说,

[李颖迪] 他想花8万块钱买套房,就靠剩下的钱过了,我当时就对这个还蛮好奇的,我当时感觉到说这不是一个城市的问题嘛,就是好像是有一些人他们都选择过这样的生活方式,所以我是对这个话题有点好奇,想去知道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真的会去实践去这些城市买房,然后生活,刚讲到这个家庭的问题,就那个时候我在21年采访的时候,我就很明显的感觉到像这些人跟家庭的关系是很疏远的,他们在采访的过程中就会讲到说,我记得当时在河南贺币碰到的那个男生,因为找财富对象当时特别特别的难,因为你如果已经选择过隐居生活了,你就是不想被外界关注,或者说你就是不想被社会关注,尤其社会的眼光,很多时候会给予一些道德评判的色彩,那个时候我记得我在这个隐居吧里面看了很多很多帖子,

[李颖迪] 就是里面提到了河南贺币,提到了安徽淮南,他们分别都有去各个城市去买房的这么一批人吧,然后那个时候好不容易在河南贺币的一个群聊里面碰到了一个男生,他愿意跟我见面聊,其实是很不容易的,因为首先他们就不愿意跟你聊天,有的人可能愿意在网上跟你聊几句,但是愿意跟我见面的就是凤毛麟角,所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当时愿意说我见面聊一聊那个男生,他就是我在追踪这个话题里碰到的第一个人,我就去到河南贺币去见了他,他是28岁,原来在上海做保安,他会讲到说他初衷就辍协了,在过往的人生当中其实做了大概十多份工作,给那种五星级酒店做临时服务员,做建筑公务人,给淘宝做客服务,他会讲到说自己感觉这些工作,没有一份工作能带给他价值感和意义感,

[李颖迪] 他从上海的生活里面所感受到的是一种,没有办法上升的可能性,他失去了对未来的希望,然后这个时候他讲到自己的家庭,他就会讲到说他在九岁的时候爸妈就离婚了,此后他就再也没有听说过双方的一些新的消息,他相当于就是留在老家,像是一个留守儿童,然后跟他的爷爷奶奶一起住,等我到2022年年底,当时因为各种机缘巧合,首先是我对这个人群有还蛮深的好奇,而我在河币的采访我觉得是比较受限的,就是因为那时候我不是还是一个采访者,然后你跟他们始终是一个采访者和被采访的这么一个关系,你们之间的那个距离感是很明确的嘛,所以我到22年,也是当时恰好在小红书上看到了一个女孩的帖子,加上她又是个女孩,她在小红书上发表了一个自己在赫港花一万五,

[李颖迪] 买了一套房,整个更新那个房子的全部的过程,她那房子又装得特别的好,让人有一种惬意的感觉,

[厚望] 是那个所有软妆都是白色的那个东西吗?

[李颖迪] 对,然后她当时不是养了五只猫,她那个房子特别漂亮,像北欧风格一样的,这个还蛮吸引我的,我就想着说那22年年底,我自己去赫港生活一段时间,当时因为自己的精神状态也不太行,21年我当时主要在研究影剧巴嘛,其实我当时还去了好几个城市,去了安徽的淮南,去了山东的乳山,就都是有一些所谓的便宜房子的这些地方,但是相对来说好像在这几个地方,还有贺币嘛,都是人群比较分散,没有赫港那么多,当时我看到那个女孩的帖子,以及我再去研究,我发现赫港的那个聚落其实是特别明显的,就她可能已经有几百个人在那个地方买房生活了,所以我就觉得赫港可能是我绕不开的一个地方,去赫港之后,像刚讲到那个小龙叔那个女孩,她就会跟我讲到,她是没有家人,

[李颖迪] 没有朋友,没有亲戚,没有同事,没有老板,就她就讲到自己是处在关系全然断绝的一个状态,

[厚望] 完全绝缘的,

[李颖迪] 对,她在另外一档博客当时好像有讲到她自己,为什么要逃离原生家庭的故事,她当时讲的还蛮详细的,我自己过去到贺港生活之后,当我慢慢的融入这个地方,然后开始有了新的朋友,然后我去跟他们聊天,我会发现好像大家在讲到家庭的时候,都首先不愿意提,都说都到贺港了,谁还提过去,就不要刨根问大家彼此称呼也都是网民嘛,因为我们当时不是有个性群嘛,就夹到了这个群里头,后面慢慢熟悉了,我跟一些女孩开始聊天之后,我会感觉到,比如说有个女孩她讲她出生在重庆的一个村子里,我会讲到她有弟弟,她爸妈非常重男轻女,她妈妈甚至可能对她有过一些肢体上的暴力,导致她现在也是对人处在一种决然不信任的状态,她就是一两个月出门一回,哪怕我去到她家里了,

[李颖迪] 坐在她旁边,她也是不太愿意搭理我的,就是不愿意跟我说话的,我可能只能看着她,即使我们会在一起吃饭,然后我都到她家里了,可能在贺港其实蛮多人是这样的一种与人相处的状态,还有当时我接触很多的一个女孩,是后来我去到了她的老家,她是长州来的一个女孩,

[厚望] 林文吗?

[李颖迪] 对对对,

[厚望] 林文是个很普通的女生,家在江苏长州,她的家庭氛围有点奇怪,林文的家里边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领地,是的,领地,界限分明,家人之间彼此都当对方不存在,比如她爸爸的领地是客厅,她快五十岁了,切过位,长期没工作,偶尔接点零工给人干干装修,一年下来能工作一个月吧,其他时间,她要么去楼下车库的麻将馆打牌,要么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供放着各种小说,有时候连续一个月就那么在沙发上躺着,林文一度被父亲的小说外放声吵到神经上,她的领地就是自己的房间,面积不大,一张床就几乎填满了,床边有一张小桌,还有一张老人躺椅,父亲小时候从来没有牵过林文,没有抱过她,这么多年吃饭,她只拿自己的筷子,从来不给她和她妈妈带筷子,林文在鹤岗生活了一段时间后,

[厚望] 曾回家过一趟,坐着陪着她,再次路过了那个客厅,她爸爸就像没看见她一样,父亲在家时,林文从不走出屋子,她也尽量不去客厅,林文妈妈的领地是另一间屋子,她自己的,妈妈是个四川女人,这么多年家里只有妈妈挣钱,一直没有休息过,逃到鹤岗之前,林文的最后一份工作,是在一家手机回收公司当客服,通常她会八点起床,八点二十分出发,然后看着一辆六万块钱买的二手别克汽车去公司,公司在一个崭新的工业园区,八点五十分,车开到楼下,林文是在五八同城上找到的这份工作,和她一起面试的有二十人,培训完还剩五个人,半年后就只剩她和另外一个男生还在这了,她在客服部,一个小小的格子,工作时间是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一颗舒普尔能泡三大杯,

[厚望] 因为一想到要在电脑前坐十二个小时,她总是感到口渴,开工后,她要首先处理掉昨天晚上的留言,一般有六七十条,亲,哪里有离您最近的门店,我帮您下单,亲,您觉得价格不合理的话,我会给您退回一些优惠券,很快,新的问题涌进来,电脑屏幕上会同时出现一个倒计时的提醒框,一秒,两秒,三秒,十秒钟之内,林文必须回复每个问题,十秒内,找到合适的用语,敲下键盘,发送,这些动作会重复十二个小时,一天要回复大约三百个问题,咨询量大的时候这个数字是四百,为了保证速度,有关抱歉话术的快捷键,她设置了将近十个,抱歉,非常抱歉,抱歉,我们十分理解您的心情,抱歉,我们马上帮您催促处理,客服工作统一有丁丁管理,每周都会更新一份统计客服们成绩的表格,

[厚望] 表格里会显示大家的职集,数据,分数,指标,咨询量,回复率,好评率,解决问题率,投诉量,平均回复秒数,抽检情况,抽检的内容很变态,比如你让客人稍等,那么再次回复的时候,有没有先说不好意思,比如遇上激动的客人,你有没有使用非常抱歉来安抚他,其实,黎门觉得这份工作还挺轻松的,月薪六千,有五险一金,做二,修二,不上班的半个月,黎门就在自己的领地里待着,打游戏,再之前,他中专毕业以后有两个选择,学计算机或者学厨师,他选择了后者,干过后厨,在酒店做过前台,做过服务员,这些经历让黎门觉得,现在这份能算得上白领的工作,其实也还行,有空调,没有风吹雨淋,有微波炉和冰箱,工作一年之后,领导问他想不想升组长,他不干,

[厚望] 因为组长最开始的工资也是三四千,还要管着全组的数据,如果组里有人数据不好,爱骂的还是组长,他虽然觉得工作挺好,但还是会昏昏噩噩,觉得没有价值感,离职之前,他连续上了八天班,身心俱疲,耳机里播放着音乐,算账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抱歉,非常抱歉,我们真的非常理解您的心情,离职后,他在网上搜索贺港,然后在线上下单,买下了第一间房子,花了六万块,一时一厅,他趁父母不在家的时候,打包好了行李,2021年10月31号那天,林文把钥匙扔在了鞋柜上,拖着行李箱,千里迢迢奔赴贺港,他知道自己离自由越来越近了,贺港不会再有工作,不会再有沙发上沉默寡言的父亲,不会再有如同交易一般的相亲和婚姻,而是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

[厚望] 自己的客厅,想去待多久就能待多久的客厅,从卧室到客厅这几步林文走了好多年,他精心布置了每个角落,投影仪,地毯,暖色的灯光,月光水母缸,还有水母,他还有两只猫,在贺港生活了一年后,林文又买下了一间在一楼的房子,他改成了外卖闸串店,后来为了方便自己进货,又做了多多买菜的站点,闸串店很干净,林文觉得干这个不难,而且还不用和人打交道,也挺好,在贺港,外卖老板林文的一天是这样的,他早上十点钟起来,打开手机,点击接单,然后在沙发上躺着,打两把游戏,磨蹭到中午十二点,他起床洗漱,清点消耗掉的食材,一般到了下午,手机上的电子女生才会发出第一次响起,

[李颖迪] 把冰冻的蔬菜用水煮熟,

[厚望] 淋上酱料,麻辣烫就做好了,不过大体来说,林文的生意并不好,通常一天只有四五单,运气好的时候才会有十单,每单他大约能赚上八块钱,所以他每个月也就赚一两千块,肯定不如当初当客服的时候多,但也够了,美团的区域经理给他打个电话,劝他上运营手段,刷点单,刷刷好评,冲冲量,他说要是想赚大钱,我就不会开在居民楼里了,没单的空闲时间,林文就躺在沙发上打和平精英,上个赛季他是超级王牌十三星,这是和平精英金字塔最顶端的存在,晚上十二点,林文会关掉外卖平台,因为过了午夜,杂串店所在的区域没有起手配送,他躺在沙发上,接着打游戏到凌晨三四点,然后睡去,他给自己定了规矩,三天一小休,每周一大休,休息时他会回到自己的第一个家里,

[厚望] 陪着自己的猫,做家务,更换床上用品,拖地,换猫纱,洗衣服,大多数时候林文就这么独自生活在房门内侧,很少会去门外的世界,

[李颖迪] 就是书中的一个主角吧,然后他是在鹤岗开了一个扎船店嘛,靠扎船店他虽然真的也不多,但是能够维持他基础的生活费,所以他能够在鹤岗这么长久的生活下来,他来鹤岗之前最后一份工作,是做手机回收平台的一个客服,他当时跟我讲的,他说他的家庭也是比较疏远的,但是那个时候我没有一个很直观的感受,是到了二三年,我回北京来上班了,这个时候我听说他要回家去看一趟,就是他到鹤岗买房生活一年半以后,他打算回家一趟,我就说那能不能跟你一块回家看看,他说可以,然后我就跟他一块回家一起住,然后一起生活了大概一两周的时间,

[厚望] 他这次回家是一次普通的回家,还是我看你手里边的描写啊,好像是一次更加彻底的断绝,就是把所有东西都打包走了,

[李颖迪] 对,他当时有几个想法,一个是妈妈要过生日了,然后他说毕竟也一年半没有回长州看一看了,所以那也想见一下原来的一些朋友,还讲到说就是刚才你说的,他想把剩下的那些行李全部打包打到鹤岗去,然后当我跟他回家,我就观察他家的家庭氛围和家庭关系,就是你刚才讲到所有的家庭,就我后来会慢慢地发现,家庭在我所写的这些人的生活当中,其实是很重要的因素,就是促使他们去过上这样的生活。

[厚望] 家庭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支撑项,而从来都是一个拖累项。

[李颖迪] 对,好像选择到鹤岗生活的这些年轻人,他们在我的交谈当中,比较少会透露出家庭对他们有过爱,或者有过支持,很少会听到这样的描述,基本都没有,要么就讲到爸妈离婚,要么就讲到家庭暴力,要么就是跟爸妈比较疏远,讲到比较传统的这种中国式家庭的关系,这种是很常见的。

[厚望] 所以你觉得鹤岗或者其他这一类城市也好,我看你的书感觉好像是这些边缘人,失忆人,苦命人的,你觉得是中转站还是终点站呢?

[李颖迪] 我感觉好像不同的人他在口头表达了上的时候会有不同的区别,就有的人他会跟我说他只把鹤岗当做一个过渡的地方,他可能就是来这个地方买房,可能生活两年就走了。我记得当时有个女孩他跟我说他之前在广州生活嘛,他说在广州一个月房租就要三千块钱,然后在广州其实一年的房租,在鹤岗就可以买一条房了,他如果能在鹤岗生活两年就是回本了的,相对他攒的钱是可以更多的,但他说他觉得鹤岗不是他能长久留下来的地方,他只是目前没有想好要去哪,所以他想现在这个地方休息,作为一个中转的定位吧,像刚那个林文他就会说他以后就打算一直在鹤岗生活下去了,就我不知道他未来有没有可能去别的地方,但是至少在他目前的想象里面,鹤岗可能就是他所有选择里面最好的那个选择,

[李颖迪] 他就可能想在这里一直待下去,

[厚望] 你也观察到了那个鹤岗的逃走的人的聚落,你也看过很多的案例,大部分人的年龄大概是什么样的?

[李颖迪] 我当时观察好像年纪最大的就是在35、37,最大的是这个年龄,最小的可能就是22,基本上是集中在85后到00后,15年的这么一个区间,

[厚望] 所以说你在你出品那些,比如说在家里面自己做了一个小健身房的大哥,

[李颖迪] 他30岁,

[厚望] 主要是你太年轻了,不好意思,包括第一次让鹤岗出圈的,其实是那个海员李海,

[李颖迪] 他好像35了应该,

[厚望] 李海应该是最早让鹤岗出圈的那个人,2019年末,正午故事采访了他,来鹤岗之前他是一名海员,李海说像我们这样没有学历的赚不了很多钱,相对好一点的可能做点技术工种,或者在大城市做保安送外卖之类的,我觉得自己到处漂泊的状态就像流浪一样,我就觉得不管好坏还是得买套房,人人都想有个安稳的地方可以住,向往有个属于自己的家,以上是2019年他对正午故事说的话,后来作者在鹤岗时想约李海聊聊,他说有空可以一起吃顿饭,但是不凑巧,当时正赶上另外一个养了五只猫,把整个屋子都刷成了白色的南京女生,又一次让鹤岗在互联网上活出了圈,这件事吸引来了不少记者,他们采访不到那个现实中完全不见人的女生,就转而去找李海,包括一些综艺节目,

[厚望] 也想让李海参加录制,李海问给钱吗?对方说只能报销路费,那我不去,被找得烦了,李海躲了起来,几次避而不见之后,作者终于见到了李海,他今年35岁,有些瘦弱,穿黑色羽绒服,戴了一个硬有猫胡须的卡通口罩,有点可爱,李海很少说话,他一边走路一边打一款叫宠物小精灵的肖肖乐游戏,他原本的计划是每年出海半年,然后回鹤岗再猫半年休息,甚至父亲也因为他跟着当了海员,但是来到鹤岗半年以后,父亲跑船时在一场台风中丧生了,因为现在船老板不管台风的,有台风照样出海,反正人死了有保险斗着也不怕,父亲出示的赔偿款李海没拿,给了家里人,因为这场事故,他决定再也不跑船了,他彻底生活在了鹤岗,一开始李海想过当中介卖房子,几乎每个来鹤岗的人都知道李海,

[厚望] 甚至很多人就是因为他的报道才来的,都想见他,钱在客户蛮多,他也开了短视频账号,但卖得不好,别的中介一个月能卖二三十套,他一年才卖了七套,因为房价便宜,鹤岗的中介费并不按照比例来算,大概是一套收两千块的服务费,房子卖不成,李海就开始打游戏挣钱,帮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孩练急,那会儿魔兽世界还没关,他每天晚上都在打装备,以一个月也能挣个一两千,玩得无聊了就换成王者荣耀,天龙八部,其实这些都不需要技术多好,主要是花时间,平时他还会帮那些买了房,但是不来住的网友去停报暖气,暖气费是持有鹤岗房子的一大成本,李海帮人跑腿,把暖气停掉,也挣了几千块,还有鹤岗的日节群,里边也有一些打零工的机会,修水管,修电器,李海的生活成本不高,

[厚望] 他偶尔买点肉,趁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点说字屑,他是周山人,去年李海只赚了一半块钱,都花了,也够,他还养了两条狗,一只是奶牛狗,还有一条长毛黑狗,李海就这么独自在鹤岗平淡的过了三年,遛狗,打游戏,干点零工,逛逛公园,公园里有高大的画树林,他没想过回去,其实回去哪儿并非是个明确的地方,而是指那套正常运转的主流秩序,李海说回去太吵了,什么时候找对象,什么时候买房,生孩子,这些问题可能停不下来,最开始他逃到了海上,现在则是鹤岗,他快二十年没有回去过了,他说这边没人管我,对,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类似的话,其他来鹤岗的年轻人也说过,比如那个四年没见人,和五只猫一起生活,在网上话茶话的女生就说,我不想奋斗,奋斗给谁看呢,

[厚望] 我一个人这点钱够花,为什么还要去工作呢,如果哪天游戏打腻了,我就在鹤岗随便找工作,再比如一个之前在比亚迪工厂打过工的男生说,如果我放弃家庭,放弃亲情,反正一切都放弃掉,一个单身男人,开销不是很大的情况下,我发现人生还有另一种选择,不想要的东西就不要了,我可以选择不要,所以听起来,这个逃离,不光是逃离远生家庭,也是逃离我们习以为常,觉得天经地义,甚至我觉得可能每一个生活在五环内,都是过得更加plus版的,就是那种秩序正常运转的社会,

[李颖迪] 是,李海当时就会跟我讲到他做海员,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一直有一种很漂泊的感觉,他没有办法确认自己在这个社会上的位置,这种没有位置的感觉,可能是我感觉这些年轻人比较共同拥有的一种体会,比如说像那个女孩,林文,她也会讲到她之前在手机回收平台,做客服,要收到很多秩序上的监控,很多数据,很多指标,你也像要在互联网公司按P1P2P3去升级,他就觉得自己过得浑浑噩噩噩的这份工作让他,就感觉好像这些人在主流的价值体系里面,他是没有办法确认自己的位置的,那么在某一个时刻他可能就想着说那我就决定走了,

[厚望] 这对你来说这是一个长期报道的项目对吗?

[李颖迪] 就是我觉得都挺巧的,一开始我确实只是很偶然的发现了影剧吧,当时我去写影剧吧里的人的故事的时候,我就感觉到好像就跟我以往所写的那些人,就比如说我在写的时候就会明显感觉到我对这些人的共情,我在写的时候就特别的顺畅,我一下子就能把这个稿子给写完,正好当时就会有出版的编起来问我说有没有可能隐居者这个概念做一本书去推出来,那当时我并没有经验,我就想着说那可以试试看看接下来几年有没有碰到合适的人,或者故事能让我去写下来的,就是这么无打无撞,一系列的就这么做下来了,

[厚望] 我说里面其实特别喜欢你写一段,你自己在北京的生活坐地铁,我记得印象中还提到了新城国际,

[李颖迪] 对那个很有钱的小区吗,

[厚望] 是因为我之前也在那儿蹭工位,我在那边遛挽过好多好多次,对因为它是个开放式的小区吗,包括那个悬浮的大花园,

[李颖迪] CBD公园,

[厚望] 是,你可以说一下你自己过的那个生活吗,

[李颖迪] 我上班的地方就在那一块,就是在世贸天街,以前就在国贸,因为我一直都在时尚杂志做报道工作嘛,就明显你会觉得跟这个繁华的北京格格不入啊,就是这么多年了,就每次当我走在那个大库查的底下,那边有很多金融中心嘛,就楼特别特别高,是,然后特别特别密,

[厚望] 进台西绕那边,

[李颖迪] 对,尤其是到那个晚上如果又下雨,特别赛不朋克的那种感觉,光是会晕开的,你人走到底下,然后又是晚上,你就真的就像走在海里面一样,那种建筑的高大和人的渺小的那种对比感是很强烈的,

[厚望] 我给大家读一下李颖迪写这本书之前在北京的生活状态,相信很多大城市的飘逸族听完都会觉得很熟悉,我坐在工位上看影剧巴的故事时,常常忍俊不禁,当时我在北京的金台细罩地铁站附近上班,CPD高楼林立,歪里面闪着光,每到饭点,那些打扮精致,身着西服的人们就鱼贯而出,挤满餐厅,吃一份绿叶子沙拉,街上是乘排的共享单车,总是早餐整齐,到了下午就倒成一片,不远处的新城国际小区象征着一种更为遥远的生活,那是千万起步的房子,双椅国际幼儿园门口的长队,在北京南群一块的整齐草坪,还有奔跑在旗上的外国小孩和编木科基,附近卖洁水面包圈和肉桂苹果卷的面包店飘着香气,到了晚上,无数小格子间会亮起灯,人们行走在高楼的缝隙之中,犹如置身海底,

[厚望] 有时大物弥漫,所有光都变成了光运飘浮起来,每次下班,我经过上诉所有场景,随后来到金台西照地铁站坐石号线,这是北京最拥挤的一条地铁线路,每天有一百多万人挤进狭窄的列车里面,如果碰到晚高峰,通常是在下午六点钟左右,运气好的话,等两趟就能挤上车了,站在地铁屏蔽门前,我有时会想起一则旧吻,一个女人在惠心西间南口站上车,却因为人太多,意外被卡在了屏蔽门和车门之间,列车启动以后,她被夹着带走,随后掉下站台,想到这儿我因为恐惧而放慢了脚步,却被后面的人流挤进了车厢,我在车厢里找到了一个角落,那段时间我的通勤乐趣就是看隐居吧,起初我爱看那些隐居日记,地铁信号不好,图片加载慢,我想象着隐居者在淮南的储物架,山东乳山空无一人的海滩,

[厚望] 山路上颠簸的小车,音响里的都玻璃的乐队,到远方去,上路吧,无论如何,这些人起码在建设自己的生活,我有点明白这个铁巴为什么有人爱看了,他提供的是故事,也是寄托,在眼前这个犹如地铁般快速,如往高峰般拥挤,人人都想费力找到一块立足之地的时代,谁不会被那种将自己抛向无人之地的幻想吸引呢,原野,山风,河流,还有一间独属于自己一个人独占的房子,而且只需要几万块,在北京,我和朋友吃着饭,我们会聊到房子,朋友在南三环跟人合租,室友之间的了解仅限于租房软件上的介绍,性别,职业,星座,每个房间都有密码锁,公共空间各占一半,包括冰箱,厕所,大家的牙膏牙刷也会保持距离,下班到家之后输密码,回房间,室友之间离得如此之近,

[厚望] 却又毫无联系,隔着门互相能听到对方拿快递,上厕所,大家会默契地避开彼此,以免打照面,两年里他们几乎没说过话,朋友说有时候真想离开北京啊,那天我们为了吃上这顿饭排队接近一个小时,坐在街边等位时,天光变暗,梧桐树快落叶了,看着大众点评上的套餐,优惠卷,秒杀,我们接着聊起乏善可陈的工作,兴致寥寥,谈论工作的意义似乎早就过时了,以前的那种对工作的热情放到现在似乎显得有点傻,工作就是工作,这才是正确的态度,他没有给我太多回报,我也不会一味的付出,当我们谈论工作,说的是KPI,绩效,而不是它的乐趣,意义和自我实现,过去几年的经历加剧了某种困动感和停滞感,但我们其实也害怕真正的停下,离开既定轨道,比如辞职,迟疑着,

[厚望] 愁愁着,不满意,想走,想走,又不敢走,我和朋友提起了隐居吧,那些人说走就走了,像离群的羊,离开了大陆,走向了自己的羊场小径,我决定去见这些人,近距离观察他们,我想知道出走以后,他们是不是真的得到了期许中的自由,

[李颖迪] 我后来去鹤岗的时候,见了一个房产中介叫郑钱,他也有自己的一些功耗啊,自媒体啊,

[厚望] 我知道,我看过他好多的视频,

[李颖迪] 对,他当时就跟我讲到他觉得他在广州就会觉得自己很渺小,但是他来到鹤岗之后,他发现这里有几条街,有几个街区,他是能够把握的,因为整个鹤岗就很小,这我觉得是人跟城市的这种感觉还蛮有意思的,

[厚望] 我听你说起来这段就还挺感慨,因为我入行也是媒体杂志,

[李颖迪] 比卡尽,

[厚望] 建国门,2012年,其实这是一样的环境,我感觉好像每一代刚来北京的新移民,这种落差感和这种对比感都是相似,没有什么特殊的,就每一代都是一路这样的,结果有一次我在汪京SOHO,我那边楼下坐着,然后我就看了许志远,站着特别苦鼻地啃一块白面包,然后还有一次在七五八那边溜完,迎面走来的厉害鹏,我当时入行愿意去那门杂志,可能一半以上的原因就是,鹏总是那家杂志的主笔,因为什么佛祖一号现在就内卦的嘛,我说如果有一天我离开北京了,可能这两个瞬间会让我觉得也不算白来吧,我看你写你在北京的生活那一段挺恭敬的,嗯,

[李颖迪] 是就感觉他这么多年轻人每年都会投入到北京来,有些人可能会走,然后有些人可能还会继续留在这里,我感觉北京跟,嗯,我自己是南方就长沙人嘛,他跟就是南方城市的那种活力感完全不一样,北京好像就是一个更服从秩序的一个城市,对,

[厚望] 他跟中国大部分城市的叙事还真的就不太一样,

[李颖迪] 对,人在这个地方确实你就会觉得好像没有什么生活的感觉,是,是,

[厚望] 或者说生活太苦,以至于你好好全心全意不在工作上,反倒成了一种解脱,

[李颖迪] 对,所以大家都这么忙碌,嗯,嗯,

[厚望] 它是促成你我去河岗住一段时间的一个理由吗?

[李颖迪] 我之前在别的博客上面有讲到过我自己的一个转变,就是因为我们都是经受高考出来的,就你受过那个教育体系的毒打的人,其实潜意识里你还是会像上一代人相信说人是要努力的,或者说人努力了就一定会回报,在我至少前18年的人生当中,我确实是这么相信的,可能是当大学开始读新闻,就是你去见过社会上真正很苦难的群体的时候,你会知道说好像有的时候人的力量是很渺小的,人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是没有办法去影响和决定很多事情的,对我自己来说,比如说当我在社会化的过程里面,我的第一份工作,最开始我进去,我也是蛮带着这种希望的状态,到了一个公司里面,大概工作了十个月不到一年,然后我们当时那公司出了个事情,这个事情对我当时作为一个年轻人的影响是很大的,

[李颖迪] 就我对工作价值的怀疑,原来我是很笃心这个东西的,现在我开始怀疑它了,我觉得我自己的转变可能是我对这些人的共情,尤其在21年躺平这个词语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大家可能会调侃,会戏谑,可能更多的事情是不那么理解的,但是好像一情三年的改变嘛,当我们发现整个环境发生了一个翻天的变化的时候,好像越来越多的人可以去理解这种情绪,可以去理解这种状态,我觉得我也有这样的转变,所以我自己由自己的这个出发点,自己的好奇,包括北京的这段生活,我觉得只是一部分,我觉得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就是新冠的影响,新冠对整个大环境对人们心态的影响,对我自己心态的影响,会让我觉得说,那我想去看一看另外一种生活的存在,或者说是人可不可以停下来休息,

[厚望] 你找到台湾了吗?

[李颖迪] 我现在觉得人可以停下来休息啊,就人累了就应该停下来,

[厚望] 你是毕业就来北京了吗?

[李颖迪] 对,毕业就来北京,毕业之前就来北京了,实习就来北京了,

[厚望] 在北京待了多少年?

[李颖迪] 到今年六年七年了?

[厚望] 在五环节节内如此的惯性,让你自己停下来还会有负罪感吗?会有对低效率的,就是你有一种阶段反应?

[李颖迪] 会,虽然我自己当时第一份工作出问题之后,自己不是躺了半年吗?但是到半年快结束的时候,我又开始有点焦虑了,因为钱花完了,最重要的是没有钱了,然后得重新出来上班,然后上班,你怎么讲话,现在可能有东北威了,到二年年底,当时又去了河岗生活,但比如说你说我现在还是在上班,还是在一个秩序里面,但是我仍然总是会忍不住憧憬,说可能哪一天我又去远方了,或者去云南了,或者去北欧了,我还是会这么去想,可能说不定哪一天我就去行动了,就不一定,

[厚望] 你会纠结退出秩序的代价吗?我觉得这个代价可能在大家主观层面的觉得说,这个代价会越来越小,因为你待在秩序里的回报也并没有多高,其实刚才你说那段话是我一直想问你,你说你质疑工作了,我就特别想问你到底是质疑工作的回报呢,还是工作本身的意义呢?

[李颖迪] 质疑的可能是工作的价值感,就我原来可能觉得我是有新面感的,就是就我做一个工作,我不是为了他的,当然物质回报是很重要的,但支撑我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东西,就我相信他有价值,相信他比如当时所谓的做新闻,或者做非虚构,他有所谓的社会价值,或者是种种的价值吧,但是那个就好像有点破灭,是那个东西在破灭,不是说当我现在意识到人工作,可能没办法就是人得赚钱,得养活自己,就是这没办法还是得活下去吗?

[厚望] 那为什么不去深圳或者上海?

[李颖迪] 你有媒体都在北京啊?这不是核心的问题吗?

[厚望] 我们来梳理一下这些,可以成为逃离目的地的城市。

[李颖迪] 这个城市大家其实最开始,首先会关注到贺港嘛,当时在21年,我自己去影剧吧这个贴吧里面搜索的时候,看到了像安徽淮南,刚也提过河南贺壁,然后云南有个叫各旧的地方,原来应该是产西的吧,还有山西的长治,其实像东北有蛮多个地方的,辽宁的福顺福星都是,

[厚望] 福顺,

[李颖迪] 至少被他们列在了一个可以去看看的地方,

[厚望] 听起来好像都是资源枯极型城市,

[李颖迪] 对,但是当时有一个在安徽淮南买房的那个男生,他跟我说,他自己当时在中国考察这些城市的时候,他去了福顺福星,结果发现还有矿镇,他就很吃惊这个事情,所以他就觉得不在东北买,所以他就还是去了那个淮南,

[厚望] 福顺我比较熟悉,因为我老家是沈阳的,离沈阳去一个小时,车程还不是高铁,福星呢,他可能跟贺壁比较像,他主要是交通特别好,他可能到北京就两个多小时,我记得你说贺壁的时候,我有一个印象特别深刻的点,就是贺壁到郑州只有31分钟,我当时看这段时候我就想说,在郑州生活打工的人,他可能没有意识到,仅仅距离他31分钟车程的地方,就有一个可以逃离的,

[李颖迪] 对啊,然后他们当时讲贺壁特别调侃,就说你要是上午没钱,下午就可以去首都送外卖了,是一种很像三河大神的这种语言方式,

[厚望] 王浩逃走的目的地是河南贺壁,贺壁在新广线上,高铁到北京只要两个半小时,到郑州半个多小时,南下去长三角,珠三角都有车,郑州因为地理位置和交通优势,是中国供应链的战略要地,可谁能想到,以他不远的小城贺壁,也因为类似的原因,成了不错的隐居地,他进可供,退可守,在这隐居的人上午缺钱了,下午就能去首都送外卖,逃走之前王浩在富士康工作,他34岁,很普通,是郑州富士康园区二十多万工人中的一员,在这里,王浩同时感到了富士康园区的庞大,和身处这套巨大生产秩序中自己的渺小,通常在早上六点,王浩从宿舍出发,在工厂门口排队,走进厂房里,头顶是一道道条形的白痴灯,换工服,进入流水线,他的岗位职责是给疏空机床放料,极致的分工,

[厚望] 使得任何一个工人所负责的工序都极其简单,但也极其重复,王浩的工作是搬来两公斤重的金属块,让机器洗料,一块接一块,那些洗料所产生的乳白色的切割液会从管子里面不断流出,味道很冲,戴着口罩也无法阻止,大家得主动把自己的时间投喂给这套巨大的生产秩序,哪怕上厕所也必须在五分钟之内解决,大多数时候王浩都会加班,废话,不加班来这个地方干嘛,苹果有新品发布时往往是王浩最忙的时候,当地政府有政策要求工人每周最少要休息一天,但工厂有装空子的办法,大家不打卡,由县长来手动记录大家的工时,系统里显示大家在休息,但生产线不会停,到了下班,停工音乐自动响起,工人们短暂地停下来,生产线却在停歇后再次启动,所有人默契地默默地回到产线上继续干活,

[厚望] 饭后,工友们坐在走廊上,刷手机,闲聊,躺在地上,瞇着,每个人都要消磨到最后一刻,才愿意走进工厂继续上班,日日如此,2010年,深圳富士康出现了轰动全国的十三连跳,此后,郑州富士康厂区的窗外装上了绳网,所有的窗户都被封死,通风管道呼呼地作响,厂房24小时不熄灯,通宵照明,进场那段时间,王浩的时间感模糊了,他常常恍惚,分不清白天黑夜,也看不出晴天阴雨,他怕这样待下去精神会出问题,但时间久了他又放任自己,接受这种下坠感,就这么在富士康干了三年,经手的物件从iPhone4,4S变成iPhone5,但是工资却没变,干得久了他对自己的收入公式也烂熟于心,每个月正常的工作日是21.75天,底薪是1850,时薪差不多是10块钱出头,

[厚望] 第三年王浩当上了县长,他很开心,想往上爬,但很快就意识到不对劲,因为县长是要受夹心气,下面要管人,上面要拉关系,得请组长喝酒,送礼,代打卡,还得义务加班,县长还要听组长和科长的训话,他帮骂的都是王浩实在不愿意去转述的肮脏话语,忍了一年以后,王浩辞职了,接着他又和相恋了五年的女友分了手,理由很简单,也很现实,就是他出不起郑州房子的首富,他开始边流浪边打零工,在宁夏和河南的工地上放电线,也在新疆照看过红枣地,有时他也回富士康做临时工,组装苹果手机的屏幕和后盖,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就这样了,有天他在手机上看到了赫岗买房的新闻,随后入群知道了隐居吧,又发现了赫币,一个离富士康只有31分钟高铁的地方,他跟富士康请了五天假,

[厚望] 跑到了赫币,又跟中介看了一天,就匆匆定下了一套房子,60平米,5万块钱,两个月后,王浩逃到了赫币,简单装修,在这里开始了新生活,所谓新生活就是,凌晨睡觉,下午起床,一天只吃一顿饭,去楼下菜市场买瓶啤酒,几个小菜,用心买的55寸液晶电视看电视剧,他有时也会画画,自己报了一个线上的美术班,学素描,水彩,油画,还有拼图,他拼了很多,摆龙内上千个碎片的时候,他什么也不想,王浩说赫币让他有一种归属感,他还在房子里养了红掌,绿螺,长春花,仙人掌,但是疏于照顾,他们最后都枯萎了,

[李颖迪] 讲到赫币确实是交通挺方便的,当时我去的时候也就两个半小时的高铁就到了,复兴好像是今年我发现媒体开始频繁报道了,就这些城市大概这三年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城市报上热搜,去年好像就是赫币上了热搜,就好像是说有一个人在赫币买了十几套,一两万元的房子,就他像捡白菜一样去捡了很多套,

[厚望] 我也有个类似想法,我说为什么不自己直接买一个单元呢,然后我可以把楼道里整体粉刷,集体做装修,我可以做成一个隐居部落一样,然后你可以提供一些服务,如果林文那个扎串店开在这个单元下面,他可能就不求单子了,

[李颖迪] 是,好像当时是在赫岗也有一些人他们想做类色的事情,不过发现可能目前来赫岗生活的年轻人还是不太爱社交的,所以做文化部落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困难的事情,

[厚望] 万宁你也去了,万宁你觉得好吗?

[李颖迪] 万宁其实跟这些城市言个意义上来说不算一挂城市,万宁是个很新兴的旅游城市,我当时去正好朋友介绍朋友的朋友,一对情侣在万宁他们相当于是回老家,他们相当于是这几年不是有好几个风潮吗?一个是年轻人回乡,再一个就是我们所说的去云南或者去巴厘岛做数字游民,再就是去河岗像这些地方买房的年轻人可能是不同的类型,但是去万宁的话,我主要是在朋友的老家里待着,它其实就是一个很正常的村子,虽然也去了万宁的那个海滩,我不记得那个滩叫什么了,但是还蛮出名的,日月湾我想起来了,去了之后发现那里确实是有蛮多年轻人的,不过他们都是在那里学冲浪,叫浪人,当时是碰到一个摄影师也是个女孩,她当时好像在拍一组浪人的照片,然后来拍的也挺好的,

[李颖迪] 不过浪人整体上来说还是更像离开北京上海的这些在大厂里打工的年轻人,

[厚望] 简单讲就是没有什么生存压力,更有钱一些,单论环境的你喜欢吗?

[李颖迪] 还不错,但是它那里就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氛围,我讲述不好,比如说会有那个年轻人开敞篷车,虽然是租来的,就是那里会有一种很虚假的中产的热带风情,营造在万宁那个地方,然后又是一个小红书热门出片地,对吧,单论自然环境还不错,

[厚望] 其实小红书上也有专门一个赛道,就是去梳理这些城市,然后我自己很想去的一个地方,也在云南叫弥勒,也是一个小城,我觉得你都逃走了,为什么要逃到鹤岗这种天寒地冻那种苦寒之地,为什么不去南方,因为我觉得你逃走肯定得低房价,低房价给你一个很低的上车成本,然后低物价维持你很低的生活成本,然后它还有一些城市感,但我觉得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城市界面包括气候它得好一些吗?

[李颖迪] 当时我记得有一个在鹤岗买房的男生,他去云南各旧考察了,但是还是各旧的房子没有鹤岗便宜,各旧的房子应该得要七八万,然后我认识一个隐居吧,当时在各旧买房的男生,我跟他打了个电话,他当时应该是花了大概十几万才解决下来这个房子,就相对来说鹤岗还是更便宜的,

[厚望] 所以说对这些逃走的人来说,四万的房子和七八万的房子,还是有非常决定性的差别的是吗?

[李颖迪] 我感觉是,就鹤岗的房子就是要更便宜,各旧我没去过呢,比如说像淮南和鹤壁,他们那些便宜房子都是集中在老区的,

[厚望] 鹤岗不也是吗?

[李颖迪] 鹤岗不是,

[厚望] 它有一些清盖的那些回签房是吧?

[李颖迪] 对,所以它比如说我当时住在九州松鹤,就是鹤岗一个很出名的回签房,那附近就是有超市,有一个大上超,离电影院或者离那些酒吧都不远,就你生活还是相对便利的,

[厚望] 你提到鹤岗是说了一个重点,就这里面仍然保持了一份城市感,那怎么在其他城市?

[李颖迪] 比如说我在鹤壁待,我虽然待了时间不久,大概待了两三个星期吧,去过两次,那鹤壁的那个老区,它离新区是有三十分钟车程的,然后老区的那些就只围绕着一条主街,那个主街就是相对来说是有人的,但是你稍微往两边走一走,就是没什么人流了已经,街上也是老人比较多,淮南也是,那个老区就是老人在那里生活,鹤岗相对来说,虽然也是老人多嘛,但是它整体上来说,因为那个房子是均匀分布在全城,我就感觉还好。

[厚望] 包括我看你说里面提到的鹤岗那些商业业态,我觉得还挺年轻人的有的地方。

[李颖迪] 没有更多,但是可以满足基础的,包括这几年感觉鹤岗活了之后,比如说有人去东北旅游,他就会把鹤岗纳入到自己的一个旅游清单里面,所以我当时还遇到了几个就是来这边旅游的人,年轻人也都是。

[厚望] 比如这种来的时候是住酒店的,还是住民宿呢?

[李颖迪] 民宿酒店都有耶,当时我去住不了酒店是因为新冠的影响,当时酒店不接纳外地来的人,所以就住了一个民宿,然后民宿相对来说其实算贵的,是1500还是1800住一个月,为什么说贵呢?其实在鹤岗的话,你其实可以花3000块钱找一个房子租半年,但就是你得自己准备那个家居用品嘛,所以我当时没有考虑去租一个房子,你还得自己去搬很多东西进去,有点麻烦,所以我当时妥省事,我就直接住了这个民宿。

[厚望] 但是我看挣钱的视频,如果你想住的稍微好一点,因为我买了之后还有一部分软装嘛,全套下来也得过10万了。

[李颖迪] 对,差不多是的,所以我刚刚讲到云的那些房子,它本人就更贵嘛,你确实还得考虑装修的这个钱,装修至少也得个五六万,加上房子在顶层可能三四万,确实你怎么着八九万十万得要的。

[厚望] 这些逃走的人他在尽全力的与周围的生活,与过去的生活,与自己的社交关系全部断绝,但是我发现他们在网上还是想保持一个身份的,就哪怕我就逃走了,我依然想发小红书,然后你也提到了贺岗的那个微信群,聊天是爆炸式的,所以大家还是有什么需求。

[李颖迪] 有的,我确实也感觉到说,虽然大家好像是想跟过去的切断联系,但是来贺岗之后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一些对人的需求,一个是讲到刚刚,可能大家在网上特别活跃,再一个是好像时不时会有人在微信群里发起邀约,比如说最近有什么店开了,一块去试吃嘛,就有点像饭哒子,但是你要说更深的联系的话,我就会觉得大家建立起来还是有一点点困难,但是至少会保持一个表层的需要跟人待在一块儿的这个需求还是有的,无论是一块去公园,我看他们有的时候会一块约的去伊春,或者当时冬天会一起去冰雪大世界,就哈尔滨的,就大家还是会一起出来玩的。

[厚望] 我们能不能总结一下,就这些逃走的人当他们抵达了他们想象中的应许之地,之后开始新的生活,他们的生活方式是什么样?

[李颖迪] 之前可能跟朋友在总结的时候,如果从经济上分为两类,一类是靠互联网赚钱,他们可能打游戏,可能做游戏带链,打那种虚拟装备,像打那个梦幻西游,就是靠这些来挣钱。

[厚望] 我在你书里看到的感觉这部分占比还挺高的。

[李颖迪] 挺高的,我当时很吃惊,就是原来游戏产业里面会有这么多的,意想不到的岗位,你可以从里面挣到钱,而且挣得还不错的。有一些依靠二次元,比如去做漫画,像搬运,像字幕组,像这些,还有的挖,虚拟货币,就是炒币。其实蛮多人是想炒股的,虽然股市这几年不太好啊,你们好像也经常聊财经嘛。当时我不是去一个男生家里,他不是做了很多健身设备在家里安装了吗?他就主要在鹤岗的日常就是炒股,他要研究那个股市的大盘,他有很严格的根据这个股市,比如三年修饰了,他才可以去搞自己的事情的一个时间表吧。还有一些人可能就是靠此前的积蓄,他可能在鹤岗就是纯粹的待着,这个时候他们的日常还是打游戏,但是这个时候游戏对他们来说只是娱乐,而不是赚钱的方式。

[李颖迪] 我记得有个男生他就跟我讲,他就打英雄联盟,打完游戏他休息就去健身房跑步,他就靠以前的这种积蓄过着。像林文是比较少的,他会跟当地发生经济关系的人,他就是做扎穿店,然后是一个做外卖的,但他就会有意识地去抵抗说,比如说当区域经理让他想办法提升销量的时候,他就不,他就说那我已经来居民楼开店了,我就不想那么累,我就想自己维持一个自己的空间,那我就OK了。大家的日常相对来说就是这样,

[厚望] 就他也没有赚更多钱的企图。

[李颖迪] 如果要赚更多钱的留在老家就好了呀,他上一份工作就真的还可以的。

[厚望] 就听起来所有人都很严重依赖网络。

[李颖迪] 所以互联网对他们来说还蛮重要的。

[厚望] 不论是收入层面还是自己精神生活层面。

[李颖迪] 就为什么大家现在不去村里隐居,或者不去山里,以前钟南山当时研究隐居文化的时候,不是读那个空谷幽兰。对,读空谷幽兰,包括我看了他后来拍了一个纪录片嘛,就是那些到钟南山去隐居的人,他们会有一些宗教方面的需求,以及他们好像就不需要网络,但是像新一代的这种所谓的隐居者吧,我碰到这些年轻人会尤其地强调网络的重要性,以及现代物流的重要性。就你得依靠外卖快递你才能够维持,你自己一两个星期不出门,也没有关系的这么一种生活方式。

[厚望] 你在这边是不是看到的特别大的拼多多的应用场景?

[李颖迪] 对,蛮多人经常在群里发链接,砍一刀砍一刀。

[厚望] 我看你在书里边罗列大家买的东西,就是,嗯。

[李颖迪] 对,就是拼多多的。

[厚望] 玩出花来了。

[李颖迪] 是,主角灵文,他用拼多多是因为他会讲到自己童年,长期处在一种很匮乏的状态,所以他现在会讲到说,他自己希望通过网购来弥补一些自己曾经的这种匮乏感,所以他会经常去砍一刀那种很便宜的东西,像筷子啊,或者这种几毛钱的东西他也会去买。他是相对来说比较特别的一个人,我感觉。

[厚望] 还有一个共性就是,大家好像都得找一些能cue time的事儿,但猫肉系肯定算其中一种了,还有猫。

[李颖迪] 对。

[厚望] 猫在这个部落里面是很刚需的,应该算情感消费了,其实是。

[李颖迪] 是,我当时去河岗就很意外,我没有想到说几乎人人都养猫这个事儿,而且很多人养了不止一只,甚至多得到五只六只,因为猫我们就感觉好像是大概四五年起的中国开始流行起来,我感觉跟人们的生活方式转变是有很大的关系的,尤其是现在越来越多人一个人生活,一个人独居之后,人的这种情感,好像大家在真实的生活里面,比如说有的时候经常会受挫,像河岗的这些人,他们多多少少会谈到,无论是家庭关系,还是跟以前的友情,或者以前的爱情可能有受挫的层面,那现在他们可能就在河岗生活的时候,一定会养一只猫陪着自己,甚至多的就五只六只一块生活,

[厚望] 但我有点意外的是,为什么你在那边已经有很多时间了,但是没有人养狗,

[李颖迪] 也有,李海就养的是狗,狗是很少的,因为狗得出门,你得遛它,你每天都得出门,

[厚望] 所以他们对此是很抗拒的是吗?

[李颖迪] 对呀,你想很多人本来一个月就出门两三回,

[厚望] 那我吃饭是靠外卖,还是我自己在家里做呢?

[李颖迪] 都有的,都靠外卖,或者自己在家里做的,很常见的,狗这几年在中国没有那么流行,也是因为狗感觉它的情感需求是更浓烈的,而猫跟你的距离本来也就是忽远忽近,它也不太需要人真的天天陪着它,但是狗就很需要,

[厚望] 好像这些逃走的人,对人际交往的需求也是像这样的,对吧?

[李颖迪] 对,就有点若即若离,就有的时候又需要一些,但是大多数时候又感觉自己不太需要,

[厚望] 你在鹤岗住了小半年?

[李颖迪] 那没有,一整个冬天就是,

[厚望] 说说这段生活呗,

[李颖迪] 其实之前我还没有在,这么远的一个地方开启租房生活的这么一个经历,所以一开始也没什么经验,最开始找了那个民宿,在一个季叫嘎啦里面,然后离市区就这么远,那个水也不太行,那个水就是有嗅味,然后你感觉洗澡,或者是你喝,你不太敢直接喝那个水,后面就赶紧换了一个房,换到九州松鹤,明显那边因为有一些商圈,以及到那个地方生活的年轻人还是多一点嘛,心理上会踏实一点,但是你要说在那里生活跟在北京开启生活有什么区别,我倒觉得没有太大的区别,就你还是得重新去适应这个房子,你重新建立关系,这好像也都是慢慢一步一步去发生的事情,不过我就觉得当时那个回迁房蛮有意思的一点,就是它墙壁很薄,墙壁很薄就导致你会经常听到外面的声音,

[李颖迪] 而且回迁房的那个厨房是在阳台的,

[厚望] 东北很多老民居都是这样的,

[李颖迪] 我以为就是回迁房这样,

[厚望] 就是很多老楼,包括我小时候住的房子,家里面已经习惯了在阳台炒菜,

[李颖迪] 但是那个楼和楼之间又特别近,所以我炒菜的时候,我老是看到对面的那个人在炒什么,我都能看到你知道吗,就本地的一对夫妻他们住在那儿,虽然之前的采访也去过东北,而且东北给我的感觉就是,就因为建筑都很苏联式,就是那种密密麻麻的,都一模一样的那种感觉,其实在鹤岗下大雪之前,我都觉得还好,但是真的到了那个寒冬,就是11月底之后,突然变到了零下二三十度,然后每天那个风啊,以及暴雪发生的时候,人不能出门,这个事对我有一点点冲击,就是我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寒冷,当我感受过之后,我突然可以理解,曾经阅读的东北文学,或者东北影视里面,为什么大家是那样的一种精神状态,

[厚望] 那屋子里面是暖和的吗?

[李颖迪] 屋子里很暖和,我10月底过去的时候就有暖气了,我还蛮惊讶的,我说当时好像还没到零下,

[厚望] 东北一般我们叫来暖气,普遍要比北方要早半个月,

[李颖迪] 哦是,

[厚望] 对比如说北京如果是11月1号来,一般东北就提前半个月来嘛,

[李颖迪] 哦我记得后来那个暖气片,我就用它解冻那个洞篱,

[厚望] 啊就没事干,

[李颖迪] 我就解冻那个洞篱,就看它那个表皮那层冰,会一点一点化掉嘛,就还挺好看的,

[厚望] 其实东北的暖气片用处还挺多的,就有可能,

[李颖迪] 筛袜子是吗?

[厚望] 对,就是有可能你都离上一个放的是鞋垫,包括我小时候上学之前,我妈特别习惯,就把你的鞋垫和你的鞋放到暖气场,给你烤热和,然后这时候你再穿上去就特别幸福,但也只能幸福那一阵,因为出去很快就冻透了,

[李颖迪] 是,那边本地人,我去吃饭的时候,听我口音就知道是南方来的,然后就说我带什么衣服,因为当时我只带了一个短款的云用户,那时候肯定熬不住,包括我也没有带什么线裤嘛,就是说东北人都爱穿的一个,那种健美裤里面是绒毛的,特别厚,然后都是重新制备了这些,抵御寒冬的装备,就会不会整个人出门,就是得裹个七八层感觉,但仍然是觉得很疼,那个风刮到脸上就受不了,

[厚望] 有学会什么新技能吗,因为长时间冒在家里,

[李颖迪] 最开始还没那么冷的时候,我还去跳舞了,就不是想健身嘛,锻炼一下身体啊,找了一个绝世的工作室,然后当时很意外的是,两个步道老师都是哪里的团委书记,反正就是他们的体制内都有工作,我记得好像你当时跟我聊,你也很意外就是为什么,留在鹤岗的年轻人,他们都有两份工作,一份体制内一份体制外嘛,

[厚望] 爱理人说这应该是不被允许的,

[李颖迪] 哦,是吗,那感觉好像我碰的那几个都很常见,都是体制内他有一份很稳定的工作,然后他在体制外,在搞点副业什么的,

[厚望]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就是,因为鹤岗什么情况我们也都知道,流失又很严重,其实他们本身也已经变成了吃饭财政,所以哪怕你是在体制内,收入也并没有那么高,

[李颖迪] 是没有很高,两年前是鹤岗宣布财政破产,当时宣布过的,说那个公务员的工资也比较吃紧,比如说当时我碰到一个男孩,他刚毕业体制内工作的工资就是1500,但他自己是个富二代,所以就是他也不靠这个体制内的工资来活,

[厚望] 是你书里写的那个富二代吗,

[李颖迪] 对,但他就会强调说他还是需要一个在体制内的工作,好像这个会给他提供安全感,这是我在东北有一个很明显的感觉,就是年轻人对体制的向往,以及对这种所谓的一个稳定的体系的向往,还蛮明显的,

[厚望] 核心原因是你所处的那个环境,本身机会就是稀缺的,

[李颖迪] 对,

[厚望] 如果外面广阔天地任你游,可能体制内的那份酒期也并没有那么吸引力吧,我觉得这是东北和南方一个最核心的差异,我记得你在书里面有句话,我印象特别深刻,你说你在南方的时候你感受到一切都是流动的,但似乎在东北行一切都被动住了,停滞了,对,

[李颖迪] 当时记得去一家剧本沙馆打剧本沙的时候,因为剧本沙是需要年轻人组局的嘛,然后有的时候一局需要六个人,我后来发现原来跟我们一块玩的玩家,其实是店里的员工在假扮,就是因为其实凑不起,他们就得假扮这个玩家,然后来玩,有两三个男生吧,当时就说他们大学毕业,现在二十二十三,在鹤岗本地找不到工作,所以来剧本沙电线过渡一下,还有一个男生后来就去养鸡场去杀鸡了,好像我听他们的意思就是,这个地方确实很难找到什么好的工作,

[厚望] 我特别好奇一点,既然如此,这些本地的人为什么不成为逃离的人呢?

[李颖迪] 我所见的都是留下的嘛,但我感觉他们应该再过一阵子就会走位,其实当时更普遍的见到的几个年轻人,都很明确地表达,他们知道在鹤岗是没有未来的,所以有一个女孩她当时跟我说,她会去杭州发展,甚至她对自己的人生规划就是想挣更多的钱,然后去杭州买一套房子,还是相对是我们比较主流的一个想法吧,所以他们确实是在逃离鹤岗的呀,还是会想出来的嘛,

[厚望] 我听起来就来鹤岗的,鹤岗吸引人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也是房子,它的房价是很反直觉的低的,就是你在一个正常秩序社会里面,可能要拼尽小半辈子所努力追求的东西,到了鹤岗可能你一年的零花钱就足以买一套,可能很多人,不光是那些逃离的人,可能也许我们有点困难的点在于,在社会上找到自己的位置,找到自己的参考系,无论是同辈的,相亲市场上的还是什么的,但是好像当你拥有了一套房子,这个房子就成了一个锚点,它可以帮你在社会上有一个锚定的位置,

[李颖迪] 对,我感觉中国人,你像我都还是挺渴望有一套自己的房子的,虽然我现在的钱不够,攒不了,还买不起一套房子,但是我的心里总是有一个冤枉说,假如说未来能够攒到一定的钱,能不能去哪里买套房,房子好像是跟安全感是牢牢挂钩的,

[厚望] 是,否则的话就变成了一种漂浮感,

[李颖迪] 对,比如说我之前也看无一之地嘛,美国的有这么一群人,他就是住在车上,中国当然也有,但是我觉得这个还是一个比较少的群体,就大部分人还是更向往房子的吧,所以感觉好像大家在鹤岗,可以以一个几低的成本去实现这个安全感的时候,所以很多人会选择去这个地方,

[厚望] 我好奇一个是,你有采访挣钱吗,比如说2020年,我记得鹤岗真正出钱,其实就是因为李海的那篇报道,2020年至今,这个鹤岗的房价是涨了还是跌了,

[李颖迪] 李海会跟我说他的房子跌了,就是回钱房的,回钱房的顶仓,现在可能比他当时买的时候跌了个五六千,所以他没有深置的空间的,就可能还会更低,

[厚望] 那挣钱怎么说呢?

[李颖迪] 这个问题我应该没有问着你,但是有一个蛮有意思的观察就是,当时李海去鹤岗的时候,他的那个新闻标题是五万块钱买了一套房,到去年那个女孩,小龙叔那个,他其实是花了一万八还是一万五,就是这个价格其实去脑洞人们大众的神经的,这个价格其实是越来越低的,然后当时我去采访了一个房价中介,叫做梁云鹏,他就会说,最近因为这个女孩的新闻有大量的人过来,想找他买两万块钱的房子,所以他们当时就得去鹤岗搜寻,

[厚望] 多吗?

[李颖迪] 他当时给了我一个数字,但是我对数字的记忆不是很牢靠,但是两万块钱以下的房子,真的就是极少极少,就特别特别破,要么就是在俊德,相当于是离市区很远的一个郊欧区的那个地方,才会有两万块钱的房子,如果是正儿八经的市区的回签房的顶层的话,可能还是三到五万的偏多,

[厚望] 那个女孩家,装修很好的那个女孩家,你去过吗?

[李颖迪] 没有,她不见人,她拒绝了一切的采访,她不见人,我跟她打了个电话嘛,她当时就说她已经四五年没有见过人了,

[厚望] 这么彻底?

[李颖迪] 对,她是一个比较彻底的,然后我后来去鹤岗见到的所有人,我都有问她们说有没有见到这个女孩,因为她当时不是确实特别火吗,她们都是没有见过她,

[厚望] 那我好奇她那个家就一万八,她那个小区得,她是捡了个漏吗?还是说那个小区本身就真的很差,你知道她住在哪个小区吗?

[李颖迪] 我知道她住在哪个小区,她那个地段其实还可以,她就是像简陋了,也确实是因为她原来那个房子太破了,就是上一户人家留下的那个装就太破了,所以她相当于就是把她全拆了嘛。

[厚望] 我还特别喜欢你说里面有一句话,你说尽管大家逃离了,重启了,但是其实绝大部分人还在演续他们原来的生活方式,这是你观察到的现象。

[李颖迪] 对,当你碰到一群人的时候,虽然你会说个体跟个体不一样,但你总还是想着说能够从这群人身上总结出一些共同点,如果从媒体的视角的话,你最粗显的去概括,你可能希望他们知道他们的阶层或者是社会身份,我就开始以为,比如说在影剧吧里面那些人是比较像的,就在影剧吧里面那些老哥,他们可能都是在工厂流水线,包括像离海做海员,他们可能体力劳动会相对多一点,但在鹤岗的话,我就会发现人群的构成就很复杂,也可能是因为它是网红城市,有一个网红的效应导致它吸引了不同的人过来,就有的人,比如说之前在流水线上工作的一个男生我也见到了,然后像有的人他们现在其实靠游戏,可以一个月挣个两三万块钱是没有问题的,其实收入是很宽裕的,

[厚望] 是,那在鹤岗,

[李颖迪] 对啊,他们就可以攒下钱嘛,你又不需要交房租了,攒钱的速度是比你在大城市要更多的,其实对于像这些人,如果你自己对社交没有很大的需求,你可以依靠互联网工作,你来鹤岗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就仅从生活成本上来说,像刚刚讲到那个男人,他家里有很多健身器材,他就会讲到之前可能是开火锅店,他现在也做一些投资,炒股什么的,所以他的经济也还不错,所以当你根据大家的身份去看他们的家的时候,就会觉得这个差异还挺大的,有一个男生我去他家的时候,他即使在鹤岗住了三年,他的房子依然是个毛皮房,就是也没有太装修,可能就贴了一些墙纸,那个水泥在边缘还是很明显的能看见的,但是有的人就会把自己房子装修的特别好,就像好几个女生家里都是那种北欧风格,

[李颖迪] 会有一些很现代的设备,

[厚望] 就是尽管房子人人都买得起,但是其实很多人也并没有能把自己日子过好的能力,

[李颖迪] 就像那个男生总结了,就是说你其实大概率会延续你之前的生活习惯,

[厚望] 是,我觉得这也是特别可怕的一点,我觉得这可能也是,抱歉我又要说那个词,就是原生家庭的影响,就如果你都没有能力把自己过好呢,可能说不好,以后你自己也会成为一个糟糕的人生家庭,

[李颖迪] 就一个是跟家庭,还有一个可能还是跟经济水平相关的,比如说很多人来河岗,发现这个地方没有好的工作,比如说做服务员可能两三千块钱,很多人就会把房子卖了又走了,这是比较常见的一个情况,

[厚望] 难道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些能成为逃离之地的地方,一定是需要你带着你的资源来的,它并不可能给你提供什么资源,

[李颖迪] 是,但是大家比如说有的时候做决定的时候是很仓促的,你可能有的时候脑子一热,比如我采访的很多人,他们都会讲到当时为什么辞职,然后来到一个新地方买房,可能就是在一些瞬间,一些小事,比如说跟房东吵架了,或者跟自己领导吵架了,你就忍受不了这一切了突然,然后像一个导火索一样,让你突然一下子想要做出一个逃离的决定,然后你发现赫港这个地方,房子便宜买得起,立马就买了,立马就来了,甚至好几个人跟我说,一天就把房子买了,他可能都没有做更多的一些考察,就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了,对,人有的时候没有那么理性的了,人就是很冲动的嘛,

[厚望] 所以挣钱他们也提供卖房服务,

[李颖迪] 对呀,挣钱他的生意做的还蛮好的,

[厚望] 我看他在短视频里面自己还感慨,他说之前可能赫港是为数不多的选项,但是这两年类似赫港这类城市越来越多冒头了,做这个事的中介也多了好多,

[李颖迪] 是,当时我去赫港的时候就会发现街上有好多那种,房产中介写的直播卖房,这可能是成为一个赫港的新兴市场,就是卖便宜的房子,因为其实对本地人来说,他们的房子还是需要更好的,经常还是要需要二三十万去买一套,甚至更多五六十万买一套的,包括学区房,本地人是需要买学区房的,

[厚望] 本系可能,

[李颖迪] 本系一中是吗?

[厚望] 对,但其实那是一个非常牛逼的存在,就我们上学的时候都听过,

[李颖迪] 赫港好像倒是没有什么超级中学,但是我当时听几个本地人说,他们会考虑说,把孩子送到哪儿去,对,还是会有一些,就像全中国的家庭的家长们都会考虑的问题一样,

[厚望] 你猜赫港自己度过赫港的冬天那段时间,有学会什么,让自己用东北话说,就是愉弱得劲的小窍门吗?

[李颖迪] 没有啊,就是我觉得我当时不太是寻常的一个处境,因为毕竟那个时候是新冠快结束的时候,那个时候全中国的人我觉得精神状态都不好,你可能现在去赫港会过得更好一点,说不定对吧,我当时虽然也在那个地方建立了一些关系吧,比如朋友啊,然后我们也经常一块聚会啊,打牌啊,喝酒啊,但是比如当一个人的时候,尤其外面下的雪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挺难熬的,

[厚望] 难熬?

[李颖迪] 尤其黑夜特别长,三天半天就黑了,当我一个人在那个房子里面,我确实有的时候只能靠播客,就是我会放一个播客,会有一个声音在旁边陪伴嘛,因为房子里毕竟没有电视嘛。

[厚望] 你在北京的家有电视吗?

[李颖迪] 你在北京的家有,就你可以看看电视啥的,主要就是一个人住,黑夜很长,有的时候你没有人说话,有一段时间我确实就会找心理咨询,尝试做了一段时间的咨询。

[厚望] 哦,那听起来状态是挺差的。

[李颖迪] 是啊,我那个时候有的时候经常彻夜失眠,凌晨三点钟我就起来,有的时候看看书,看了书我就倒头,然后再尝试睡觉。但是这个不是鹤岗的问题,我觉得还是跟当时的那个新冠啊,整体的一个大环境呢,以及我自己的成长经历的一些事情,所有的累积,导致我在那段时间,人不太正常的一个状态。

[厚望] 我好奇一个是,比如说你刚搬到鹤岗,第一次加入微信群,里面都是逃走的人的聚落,进去那一刻,然后你感觉大家特别热闹地讨论和聊天,那一刻你有没有一种找到组织的安全感?

[李颖迪] 会有,但是因为我自己本人对,比如说对网络上的交流,我没有那么信任,就我始终觉得在网络上,人跟人之间的距离还是太远了,所以我其实当时还是希望说,能在现实生活中,能跟那些女孩见面嘛,虽然后来确实很快就见到了,就当见到一些真人的时候,尤其发现他们好像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的时候,我会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孤独了,觉得好像最开始我对来这里的人的生活的想象,可能是有一些偏差的,当我接触到更真实的人了之后,我才知道可能跟我身边的朋友没有什么区别,后来当我,比如说我经常去灵文的那个杂春店碧寒嘛,就因为他那个杂春店装修得很好,把那个暖灯一开,音乐一放,外面风天雪地,但是我们里面会有一个很温馨的环境的时候,我当时就会意识到他好像跟我老家的朋友很像,

[李颖迪] 就他可能只是一个我老家的朋友离开之后的这么一个状态,

[厚望] 鹤岗公园多吧?

[李颖迪] 对,当时公园还蛮意外的,我没有想到鹤岗会有这么多公园,

[厚望] 所以其实这个城市的城市界面还不错,

[李颖迪] 他有点想转型,鹤岗政府想转型利用他的所谓的森林资源,做一个旅游新城市,包括鹤岗政府还蛮想怎么利用现在这一波鹤岗的流量,当时他们还会开一些会,请在鹤岗的自媒体博主去做什么形象大使啊,他们会有一些这样的举措和行为,

[厚望] 是,我记得你在书里面提到那个南京女孩就是装修很好的,他火了之后,住建局的人还找上门来了,还带了一些独特产,

[李颖迪] 对,他们当时就希望他能够多做宣传鹤岗对年轻人很友好,当然这个女孩她对这件事没有什么兴趣,我记得当时应该是好几个房产中介博主都被请过去了,像挣钱他们就政府会找他们做些座谈会,然后想了解说到底什么样的人会来鹤岗,怎么能搞一些举措去所谓的服务这些新来的移民,但是我自己观察好像没有特别明显的变化,只是他们心愿上好像很想做好,

[厚望] 我记得鹤岗的GDP增速还是挺逆天的,就是在22年23年这两年,

[李颖迪] 对好像说好像变好了,

[厚望] 对冠决黑龙江省应该排名第一吧我记得,回头给大家找个数据放到首脑市里,

[李颖迪] 对可能他确实是在利用这个流量,然后会有一些游客到来嘛,

[厚望] 在跟你聊天之前准备资料,然后查到了一个,因为北欧他的那个生活环境跟鹤岗其实蛮像的,然后他们发明了一整套的生活方式,应该叫Hug吧,H-Y-G-G-E,是一整套的生活范式,比如说什么毛茸茸的那个抱枕啊,要点蜡烛啊,北欧风一家风的那个家具啊,各种暖灯啊,咖啡热茶阅读啊,这一套的,

[李颖迪] 他们这个方式是干嘛呢,是帮助他们渡过寒冬吗,

[厚望] 对就是类似于三点多天就黑了,黑夜这么长,你总得找事让自己变得逮劲一点嘛,都没话说,

[李颖迪] 是,我感觉大家好像就是会,比如说约着去一个人家里吃火锅,当时吃了蛮多炖火锅的,或者是去吃喝港小串,吃烧烤,还是会喝喝酒啊,打牌,我觉得这种聚会可能是,人抵御那种寒冬里的孤独感的一个很重要的方式,

[厚望] 那这种聚会上大家聊什么呢?

[李颖迪] 最开始我会觉得大家好像没什么话说,就比如虽然都坐在一块了,还是会在手机上聊天,但是慢慢的熟悉起来之后,首先会聊房子的装修,或者是最近自己听说在鹤岗发生的一些新鲜事,大家人际交往,避不了会谈论一些人,还会谈论说在打什么游戏,看什么剧,会谈论一些这样的话题。

[厚望] 那你观察这些在物理层面逃走,与旧生活隔绝的人,他们真的释怀了吗?

[李颖迪] 我感觉说,因为我整个写这本书,最后都没有给出一个结论,我其实在书里提出了很多问题,比如说,如果我们把这种生活定义为是逃离的话,那逃离可不可以通向自由,这个其实我到最后是没有一个确信的答案的,就像我们生活可能就没有答案一样,比如说有的人我会觉得像林文,当我跟他回到他的老家之后,当我去见到他所有的以前的工作场所,以及他的家庭,然后我去了他的老家,他的成长环境的时候,我会觉得他的这种那么强烈的想要知道自己是谁,自己想过什么生活的自我寻求是很打动我的,而他也依然觉得他在鹤岗目前的生活已经是最满意的一种选择了,但同时有的人像炒股的那个男人,他后来就很快离开鹤岗去越南做生意了嘛,就好像每个人对鹤岗的定位都是不太一样的,

[李颖迪] 就像你刚讲的他们到底是中转,还是这个地方是终点,可能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所以我就觉得很多时候我们在媒体上看到的讨论,他并没有那么的深入,以及有的时候很多的讨论是很粗暴的,就有的时候大家会去赞扬说他一定会带来自由,有的时候又会去怀疑这种生活吧,所以我就觉得可能你得试试的才知道说他到底适不适合你,包括我们这几年这种所谓的离职之后的新生活,感觉这是一种热潮吧,对你可能得去试试,你得去过一段时间这样的生活,你才知道他适不适合你,

[厚望] 我个人觉得这种生活拮据大概率不会好,因为如果你几个月不出门,把自己闷在家里边,就从物理的意义上讲,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封闭系统,那封闭系统一定是上增的,一定会把自己越来越混乱,越来越内好,

[李颖迪] 所以他们其实蛮多人倒不是手完全的自我隔绝的,比如像林文泰的当地也会建立一些自己的关系,就我觉得可能我们要面对的是,逃离之后你重建新生活的时候,你想去怎么重建,这个问题是比较重要的,你想建立什么关系,或者说你怎么自己重新建立自己的经济关系,都是蛮重要的。

[厚望] 我在你说里面感受到的更多的是,大家的态度似乎是人生就这样了,好像也挺好的感觉。我不知道其实各个例目,还是说其实对未来多多少少也会有些期待,会觉得自己过得更好,但是我感觉好像也没有,包括你当时还罗了一个对话,作者问林文你对未来怎么看,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到,消磨时间到死,那你有一些长远的打算吗?没有,那你打算在鹤岗待多久,一直待着不走了,那你原来的生活,那些关系,舍弃掉这一切,你会不会觉得有些可惜,有什么可惜的?林文好像什么都不在乎,过去,未来,要不要工作,和他人的关系,他语气坚决表现出于旧生活风格的决心,他说,最好一个人过,我自己的房子没有房租,一天水电费几块钱,就算没有生意我也不焦虑,作者问,

[厚望] 那你想要多少存款?二十万就够了,每天能有二十块利息呢,够我花了,但你一个人会不会,林文马上摇头说,不会,你已经知道我想问什么了吗?林文说,孤独吗?不会,他接着又说,和人交往有什么用?喝奶茶会让我开心,靠地儿能让我靠着舒服,猫能为我做他们所有能做的事情,但是人不能,林文的话里几乎没有过期待,无论是对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大家似乎是没有什么期待,给我的感觉。

[李颖迪] 对,这当然就是比较现实层面,大家为什么会整体心态都转向的一个原因,我觉得不只是现在在鹤岗的人们是这样,我有时候在北京跟朋友聊天,我会觉得好像我们心态都差不多,就是你不知道,可能未来会更好吗?确实感觉以前可能会相信这个事,现在没有那么相信了,我觉得我们要做的是可能就是在没有那么相信的情况下,我们怎么把自己的生活过好,可能这个问题是更重要的。

[厚望] 你相信吗?

[李颖迪] 我不相信啊,但是那就这样嘛,就是那我就过着呗,就是自我安慰也好,自我抚慰也好,我其实会觉得他们的表态,特别像我经常看日本的电影嘛,日本的电影其实很多年轻人,

[厚望] 就是很丧丧的,对,

[李颖迪] 丧丧的,但是在这种丧当中,好像又有的时候可以找到一点点小的这种支持自己活下去的希望,或者是一点支撑,我觉得这好像就够了,就我们好像不再企图去改变什么,去进击什么,而是去维持就很好了。是,像15,那个时候我刚读大一嘛,15年,但是我会明显的感觉到那个时候,飞墟过刚刚兴起,然后经常有很多所谓的特稿热潮,甚至还有影视化热潮,对吧?

[厚望] 因为那时候下海的老师太多了。对,

[李颖迪] 你就感觉当时即使是拿媒体这个小的一个细部的环境来讨论,那个时候都是很热火朝天,确实是。是,

[厚望] 而且是传统纸媒的示威,反倒给这个飞墟购的行业扩大了供给,因为我是经历过14年到18年,起码对媒体行业来讲,你还是有很多选择的,当时我们无论是去公关也好,还是自己下海,做点公众号,自媒体这那那这的,就是你是亲身经历过,身处其中的那段人傻钱多,好忽悠,大家还想当个奋斗逼,相信未来会好的阶段,但有时候你追忆那一段,其实这种落差可能会更难接受一些。

[李颖迪] 对,所以那个时候我是作为一个大学生,然后你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是一个学习者,你那个时候对这个行业还是有一些憧憬的,当然我很快就感觉到在18年,19年等我毕业,正好就碰上疫情了,整个这个新冠对整个大环境的改变确实是很大,其实是对媒体改变也很大。

[厚望] 举个例子呗,这个我还挺意外的。

[李颖迪] 就比如说在22年的时候,你会感觉到大家因为很久不能出差,基本上有好多同行都说他们一年没有出差了,这个对于记者这个工作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因为我们都选择做记者了,他本身在物质回报上并不能给你很丰厚的回报的情况下,你其实是希望能在精神上面有一些获得,比如说那你去不同的地方见不同的人,这其实就是很重要的一个收获,那那个时候发现一年你不能出去采访,这个事就会让人很崩溃,你就只能通过电话来采访这个事,所以我会明显地感觉到在放开之后,我有一些同行都辞职了,虽然大家很多人出国去读书,或者说是去做自由撰稿人,想过一种更自由的生活,我感觉也是这个的一个很明显的变化。

[厚望] 那你们这些同行他们在哪生活呢?

[李颖迪] 我刚刚不讲了好几个出国了吗?有的现在也像数字游民一样,会去泰国呀,会去云南呀,身边的蛮多朋友都现在开始过一种更游荡的生活。我这个书里比较集中的一个对象还是年轻人,我之前在跟袁长根老师交流的时候他也说,袁长根他自己说他经历过在08年奥运,经历过整个这个房地产蓬勃兴起。

[厚望] 那是更烈火朋友的一对。

[李颖迪] 对,他就说好像他们这一代人,就你当你经历过这个之后,你还是会多多少少对未来抱有希望的。而尤其是这几年刚毕业的大学生,你想如果你在读大学的时候,你最好的一段时间你天天被封在学校里面,然后那段时间大学生不是经常什么,把那个纸箱做成狗吗?你就觉得大学的精神都怎么了?就是怎么在养这个纸狗?我后面发现我的一些学弟学妹,我注意到他们这几年就业上也没有那么的顺利的时候,我就会感觉到你可以去理解说大家的疲倦。大家的这种倦怠到底从何而来?是,

[厚望] 可能最美好的大学时光被耽误了,出来之后呢,又没有太好的工作机会。

[李颖迪] 对,所以你可以理解为什么大家桑桑的,或者说想休息,如此强的在社交平台上作为一种情绪的存在,你是可以理解它是有一个很深厚的来源的,你不会觉得说这是无病身影,或者这是叫什么吃饱了撑的,

[厚望] 对,

[李颖迪] 这是有来源的都是。是,

[厚望] 我看到你写那个王浩,就他在工厂打工的时候,他自己有一段吐槽,他说再干就废了,不是身体废了,而是思想。我就突然想到,就可能工厂对他来说是一个特别消耗吞噬人的存在,但其实对我父母来说,我父母都是90年代东北大加港,他们之前都是工人,但是对我们父母来说,在东北的国企工厂里边能成为一个工人是非常光荣,很有社会地位的一件事,他们对进场也是毫不排斥的,当然我必须得说,那个时候的工厂也把工人的整个家庭都照顾得很好,你可以想象一下那个时候,我爸妈结婚的时候,他是和我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的,一家四口人早上起来一起出门上班,相当于你有四分收入,然后养一个小孩,其实那个时候在90年代的东北,这种状态放在全国都是挺好的,你是完全不愁的,

[厚望] 又很有社会地位,你的酒气也不愁,这一套就轰然倒塌,但是确实近视不同往日,现在的工厂真的可能也不可能照顾大家,主要还是扎取生育价值,说句不好听的剥削,与此同时呢,外面又是服务业很发达的,很声色全马的,可以不用按部就班的,从外卖也苦,但起码它自由嘛,我觉得这些可能现在的厂子对大家来说,更多意味着过劳,被安排的特别死,包括我看你写到林文,他逃走之前的那段生活,给人感觉好像当客服,应该是一个还挺清闲的事,但是当那个屏幕上开始显示倒计时的时候,那一刻我自己都感觉到很窒息,

[李颖迪] 是是,因为任何您是东北人嘛,我还蛮想跟您聊一下这个的,好像去年看漫长的季节的时候,就至少他们在90年代确实工人的地位,就是很高啊,包括我去所有这些矿产资源枯竭的这些城市,我会注意到蛮特别的一个地方,就是集水是在贺比那个被遗弃的那个矿的那个旁边,会有一些很集体的医院,集体的宿舍,就是那种工人生活的东西,

[厚望] 就是我说那时候厂子是把员工,甚至员工的家庭安排得很好,那时候叫厂办社会,因为你这个地方能发达,完全是因为可能矿业资源的,或者你的这个生产,那现在就是工厂来组织一整套的社会范式的,所以说你既是这个厂的员工,又是这个社会的参与者,那个时候真的有所谓的主人王精神,像我爷爷奶奶也都是那个厂子里的工人,我父母是子成父业,真的有点这个感觉,

[李颖迪] 是,去鹤岗的时候也会发现,其实很多出车司机,他们之前就是在那个矿里面工作,对,也都是工人,那现在确实跟,当时我看那个影剧吧里面,很多人会发自己在那个工厂生活的一些照片嘛,很多人就会讲到,所谓的现在的流水线给他们带来的感觉,就是你刚讲的它不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个环节,一个工具,那个依化感可能是特别强烈的,是更现代的一种工作,所以它确实对进场是非常排斥的,

[厚望] 而且因为我家里面太多长辈,其实都是这类的,我觉得这可能也是除了那个时间停滞啊,天寒苦地的那种环境,人心不古这些,我觉得特别重要的一点是,东北文学还有一个底色,就可能这些对我们来说它只是一个环境,但对我们父辈来说,因为这个环境导致了,其实在东北,父亲这个角色是非常艰难的,你看那个双血套也好,政治也好,父亲这个意向是他们文学构成里边一个特别重要的组成部分,就真的很难,因为你想维持自己的最基本的体面和尊严都是很难,又要处理到下一代,包括怎么处理家庭关系,贫贱夫妻百事哀,漫长的季节啊,慈悲啊,双血套啊,班宇啊,然后双血套和正直的在议席上的演讲,我听过好多遍,然后我才意识到,它就是那个大环境里边的产物,有太多太多这样的了,

[厚望] 包括我在东北参加葬礼,我去看我的父辈呢,在饭桌上是很拘谨的,因为他们混得并不好,并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如果他们是放到现在,他们也应该成为逃走的人,但是他们始终活在那个关系里,甚至可能要被迫成为一名孝子,因为很多人说白了全职儿女,就是你经济也没独立嘛,还要依靠父母,你就会发现在那种红白喜事上的父辈们,眼睛不知道往哪看,手不知道往哪搁,很拘谨的一个父辈,当然我觉得这些人牵着来讲是很可爱的,更讨厌的是那些油腻的,吹牛逼的,装逼饭的,假装自己还仍然长袖善无,但实际上就是在小酒馆里边,抄着八伙吹牛逼的那些人,我觉得那样的人更讨厌,就是整个东北的大环境,我们这个代际的父辈,普遍以60后70后为主吧,真的很难,

[厚望] 因为他们原来是非常有社会地位,非常有社会认同感的,无论是你的自己的工作,还是你周边的人脉的关系,大家都处于一个异常稳定的关系里面,反倒是这些人被伤得最深,就是很多可能你看到的东北文学的作家,我刚才说那一整套就是,酝酿他们文学的那个环境,就大概就是这样,你在鹤岗应该会有更深刻的体会,

[李颖迪] 我在鹤岗的时候其实倒还好,是因为我主要接触的还是年轻人为主嘛,就即使是留在本地的也是个年轻人,就是因为我自己的社交圈的一个限制,我并没有跟很多中年人或者老年人,发生更深的一些联系和交往,但是因为我之前也采访过班语,其实在东北文学火的时候,19年我去过东北三省,我当时都跑了,因为当时还采访了老舅,唱那个宝石嘛,就是唱什么来着,

[厚望] 老舅之前也很苦的,

[李颖迪] 对对对,就当时我重新理解东北文学的底色,或者是所谓东北文艺复兴嘛,不是他们当时叫,就是始终有一种引绕不去的失落,他会在所有人的上口,包括读班语的东勇,或者是后来的逍遥游,还是他最新的一本就缓步,当时这本正好还是2020年10月,我去鹤岗的时候,他出了这个新书,然后我买来了,然后我还跟他做了电话的一个新的采访,我们就聊嘛,刚刚你所说的这些东北文学为什么会火,也好像是大家慢慢地发现,原来你赌信的那个价值,它可能在某一天会崩溃,或者是没有那么缺信那个东西了,

[厚望] 或者这么说,在这件事上,日本领先全世界,然后东北领先全国,

[李颖迪] 是是,所以我就感觉大家更理解东北文学,

[厚望] 我们正在经历的,可能我们父辈早就,

[李颖迪] 对对,是这样的,

[厚望] 包括我们,大家很强调的一个事叫调节预期,降低预期,但其实这些事,无论是你看你在赫岗那些逃走的人来说,还是我们的父辈,调节预期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甚至都学会了,不能过多的对生活抱有期待,因为不要有期待,对,

[李颖迪] 不要有预期,

[厚望] 是,包括你看你在书里面写的,你跟那个是林文吧,还是谁的对话,他回答你的那个问题,都是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的,说明人家早就在内心上完成自洽了,这些事全都想明白了,所以我也有好奇,就是这些逃走的人来说,未来对他们来说是一个,要琢磨的事吗,还是就无所谓了,

[李颖迪] 刚讲到就是说,到河港去的时候,我们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是不聊过去,同样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就是不聊未来,基本上大家会比较毁,说去谈论未来到底怎么办,有的人可能是刻意不去想,但我觉得像林文,他就是自己会反复想过很多遍,也有可能是自我说服说,那我未来就在这里好好过就行了,有的时候我会觉得,好像到河港生活就是很,处在一种,虽然你到了一个地方,但你仍然有一种在路上的感觉,你还是有一点点悬浮,或者是空置在那个地方的感觉的,

[厚望] 真的吗,哪怕我已经买房了,

[李颖迪] 对,我谈到的是这种时空上,就比如说你不谈过去,不谈未来的这种感觉吧,就你只活在当下,你所谈论的,也永远都是你当下见到的人,然后你当下的所处这么一个环境,

[厚望]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他们过往的经历,教会了他们,当你有所期待的时候,其实更容易失望,

[李颖迪] 对,一个是更容易失望,再一个是你可能谈论了也没有什么意义,你可能也不能去改变,可能改变不了,就是个体在面对一个更庞大的东西的时候的力量,始终是很有限的,比如说我们不可能对抗时代,或者是对抗这种庞大的东西吧,

[厚望] 我特别喜欢管一线城市叫五环节纪,它很多方面其实我是很深迷疲劳的,但是我特别喜欢五环节纪里边的人,你说他自我感觉良好也好,你说他青春者偏差也好,但其实大家这股心志还在的,就刚才你说那个个体面对大时代的无奈,大家会觉得我就可以对抗,为什么我不能,为什么我就不能改变我自己的生活,就甭管他最后结局怎么样,我是喜欢这份心气的,我也不喜欢背景,但是所有一线城市最吸引我的地方就在于这一点,哪怕他是幸存者偏差,哪怕你调高预期,可能在未来有一个平行宇宙就是你很容易失望,很容易因此变得更不好,但是我真的很喜欢这种心气,因为我从小到大成长环境,已经让我见过太多东北叙事的心气了,我对此真的是没疲劳了,他真的对你生活无异,

[厚望] 包括可能这本书里边,虽然说文学从来不试图教会人什么,但是你这本书里面教会我的一个点就是,哪怕你逃走了,哪怕你重启了自己的新生活,但是你原来的生活习惯仍然会延续,所以如果你就是把自己活得不好的话,可能也很难走出来,包括你看,就男生就很容易把自己变得很苦逼,但是女生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他会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

[李颖迪] 刚刚讲到这个心气的问题,你像之前我也老觉得我身边的,尤其是比如说读的大学更好的一些朋友,比如清北的,或者说是就是做金融行业的年轻人,之前我其实一直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能理解他们,就是因为他们就像你刚刚说的那样,就是他始终坚持就是,

[厚望] 或者这些人一直在赢,

[李颖迪] 他就是要赢,但是我会慢慢地发现,可能因为这两年金融行业很多变化,他们的心态也变了,对,然后你刚讲到那个,我倒不觉得说逃离到底有没有用这个事,就是他至少在精神层面上会抚慰人,比如说我现在也仍然会把他当作我的一个念想去支持自己,然后我前几天看到一个,豆瓣上不是有一个书评吗,我觉得他讲得很好,就是这个逃走的人的书评,我觉得他有点回答刚刚我们谈到了这个问题,这个书评写的是,这个读者他读到这本书的结尾的时候,他会想起何伟在写江城的时候,轻轻地写出了一句叫做,他们都会没事,他说在写看到最后一章离开的留下的里面,他说作者每叙述完一个贺岗的人物,我都像能听到这个声音一样,就是王浩他会没事,杨亮他会没事,圣木他会没事,

[李颖迪] 灵文他也会没事,他们都会没事,就仿佛是一个人经过另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然后与他们一起生活交流,有了连接之后产生的一种勇气和信任,就是相信大家都能够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出口,就算哪怕经历了漫长的血液,但是仍然会保有一种悲悯的乐观,就是我感觉这个读者讲的还蛮好的,我也很认同这个点,哪怕在中间经历过一些生命的消失,然后你会为这个事情遭受到很大的冲击,但你仍然会觉得这些人所做出的逃离的尝试,仍然是很可贵的,他们对我自己仍然是很有启发的,

[厚望] 那整个这为期三年的采访之旅,他在你这留下了什么呢?

[李颖迪] 首先可能我原来就总想给生活找到一些确定性,老会为这个事情焦虑,我老觉得这个我不能控制一些事情,这个会让我刚刚也讲到在赫岗精神状态不好,这是我慢慢在学会的一个事情,就是我要去接受不确定的事情,就我得学着去接受不确定性,就像他们一样吧,哪怕是可能此刻在这个地方,此刻在那个地方,但是我们要学会接纳这些,这可能是我自己感觉比较重要的一个改变。

[厚望] 哦,这是你之前面对的困难,但是我觉得你做采访,每一个采访对象能给你说出来什么都是不确定的。

[李颖迪] 是啊,所以当你发现他们的生命经验都是如此的不同,他们自己的想法也如此的不同,那可能有的时候就会在某一些瞬间会解答我一些疑惑。

[厚望] 它会让你更抽离地看待现在的生活和工作以及未来吗?

[李颖迪] 嗯,不太好说,是因为我觉得这段经历离我目前还是太近了,比如说在潜意识当中会对我未来做出某个选择,有什么影响和什么对我自己所选择的生活有什么改变,我觉得可能在当下这个节点,我没有那么办法明确地去给出一个清晰的回答,但可能当比如说再过五年十年,当我真的做出了一些选择的时候,当我回头再看,可能会发现是这一段经历,或者中间的某一些瞬间,它会给我产生一些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变化是有可能的。

[厚望] 你还有很保持联系吗?这些过往所有的采访对象?

[李颖迪] 嗯,主角基本都保持联系,因为输出了给他们自己嘛。像之前在燕郊,之前做那个飞机场工人那个,他自己也在多部上写了一个短评,就我当时读了还蛮感动的,就是他说他现在已经回老家了,他说当他重新回看我写了那一段属于他的生活的时间的时候,他都有点枉然,觉得好像当时原来自己是这个样子的,他都有点惊讶,然后他说好像把这段存在写下来,其实就已经是价值所在了。

[厚望] 所以可能大家也不是逃走,他可能就是一个时间更长一点的gap。

[李颖迪] 嗯,有可能。就我没有办法给出很明确的定义,他可能就是休息,休息,停下来一段时间看看,我们等一等再看,可能是这样的东西吧。

[厚望] 本期节目和这本书也献给每一位自觉敏感,脆弱,与外界格格不入,或者幻想着尝试停下来看看的听友们。祝每一位听友都能找到自己的安身处,自己的客厅,自己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