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起来,停下来
我突然意识到,「面基」的这两期节目形成了某种对照:
一期的标题叫《跑外卖:在算法和现实夹缝中逆行》
另一期标题叫《停下来,其实也没那么可怕,毕竟连社会始终都有点卡了》
一群人在算法的时间里跑起来,一群人在社会的边缘停下来。
大家都带着过往的经历,用行动定义自己的生活方式。
王晚证明了:人无法像机器一样长期高效的运转,人总是会本能地想慢下来。
在鹤岗“隐居”的人证明了:人无法只是呆着,哪怕休憩,人也要找点事做以便消磨时间,顺便糊口。
我也意识到,这些跑起来的人,逃走的人,大部分都有一个不太好的原生家庭。
一个人,一生吃的苦主要来自两个地方——家庭和社会。
如果家庭温暖和睦,那能对冲掉很多未来社会的苦。
如果家庭本身也很糟糕,那就是雪上加霜...
就我个人的经验,消解苦难、痛苦大概分三步:
意识到,能辨清它的来源,是解决的开始。
知道自己并不是全世界最倒霉的那个人,有相似烦恼的,大有人在——这本身就很宽慰人。
力所能及地解决,解决不了尽量隔离,过好自己的日子,剩下的交给时间,慢慢也能好。
最后,分享下这两期播客的开场白,欢迎大家有空听听:
本期嘉宾叫王晚,她是一个外卖骑手,前不久刚刚出版了本书叫《跑外卖》。
似乎我们都以为,跑外卖是个过渡性职业,它是来到城市里务工的一个选择,亦或是失业后的一个承接。好像这活儿谁都能干,还挺自由,但看了嘉宾的书我才意识到,这行想干好太不容易了,也难称得上自由,如果你想多赚钱,必须让一切跑起来,腿要勤,电驴要猛,接单要快,脑子更要飞速运转,单子好不好,哪条路线最快,先送谁后送谁,车停哪,更重要的,在争分夺秒的高速骑行中,要盯着路况的一切,既不能出事故,也不能超时。
出事了耽误工钱,一旦超时了被罚款,几单白送,系统要求你极致高效,然后靠一单单履约积少成多,但这一路上,变量太多,商家,骑手,顾客,路况,天气... 只有一切顺利,才能按时送达无差评,但这又怎么可能?
看了书我才意识到,外卖员和我们的时间流速并不一样,他们活在一个时间加速的,算法主导的世界里。
和我录制这场时,王晚刚遭遇一场意外,她右手小拇指缠着厚厚的一层绷带,指尖骨头掉了一小块。
为了书能多些销量,她努力配合宣发安排,媒体的,播客的,视频的...
在这之余,她仍在继续跑外卖,但她打算慢下来,试着只跑午高峰,剩下的时间,继续阅读,争取再写几本。
我们这次主要聊了跑外卖的事,但王晚还有故事没写完,一个比外卖更大,更久远的故事,也是很多来到城市务工人员们的来时路。
王晚在本书的前言部分是这么说的:
从小到大,我们都想着法子从观城离开,去往更远的地方,但从未有人告诉我们如何留下来。在观城,人们不断从一个个村子去往全国各地,有的人甚至跑到了国外打工,求学,婚嫁,农村已经被他们远远甩到身后。交通的不断便利,加快了人远离的脚步。
平日,凌晨5点钟左右,开往莘县、聊城、济南,甚至远到北京的大巴就开始鸣笛,汽车把一个个人载去远方,又把一个个人从远方载回观城。外出打工的人,只有过年或收庄稼时会回来几天,迅即杀回城里,似乎“家”这个概念已经逐渐模糊,没有了具体的指代。回来,好像是为了确认某种存在,无论是确认感情,还是确认留在这里的东西是否变化,人总是想回来看看。
我二哥说老了一定要回观城,哪里也不去,人总是要落叶归根,不回来不行。但只要活着,似乎就还是愿意往外跑,不跑不行,大到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小到衣食住行,都要花钱。
1982 年,深圳蛇口工业区的管委会把「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句话竖在了深圳通向香港班船码头的道路旁,目的是让香港同胞们知道,蛇口是讲效率的,深圳是讲效率的。这句口号也是过去这么多年中国经济列车奔驰的一个缩影。
但后来我们都明白了,经济繁荣的列车没有道理每一站都带上谁,而无论是留在列车里,还是被抛在了原地,其实大部分人都得让自己跑起来,高速做功,或是为了积累财富,或是为了养家糊口。
这期嘉宾是李颖迪,她陆续聊过很多到鹤岗、鹤壁等等花几万块买下一套房子,然后在那里定居,以一种近乎隐世的状态生活的人们。
花了大概3年时间,完成了这本书,叫《逃走的人》。
出于某种直觉和我自己对这个话题的兴趣,我甚至还没有看到书,就开始拜托出版社老师去问,能不能来面基录一期。
鹤岗集合了好多种情绪——
比如房子这个巨大的社会共识居然可以几万块就能实现,比如相当部分人都有过对脱离秩序的幻想,鹤岗又是一个足够远的远方,它首次出圈时正是疫情期间,这其中还有一层对自由且离群索居的想象。
如果我们非要再上升一下的话,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人最紧迫的是安身,我们在流动中来到一个城市,寻求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生活,而有一天突然有人和你说,其实这一切的成本远比你想象的低,只要你能脱离那套习以为常的巨大秩序。
如袁长庚老师所说:「房子,教育,工作,自我都最好能高效地产生价值,都要增值。
它不光是社会时钟,也是过去40年高速发展,人人对未来有所期待的这套生活逻辑,或者说,社会的最大公约数,我们几乎无条件地接受了它。好像只有过上这样的生活才正常,才是出路。以至于,我们认为从中停下来都让人恐惧,你可能会失去生计。
可真的有人停下来了,真正有人在你身边这样生活,他们从这套称为主流的秩序里逃走了,你发现好像暂时这样一下也没有太大问题……我觉得这背后跟我们经济和社会发展逐渐放缓有关系。当身边有些人开始过非常规生活,我们开始思考,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们的生活观念是不是可以更多样化?
同时,在针对工作,针对年轻人的这些情绪里,父母一辈与子女一辈出现了严重的冲突。因为他们各自忠诚于自己的感受和历史经验。这也许说明,代际差异并非来自价值观,而是认识和体验上难以调和,是生活经验的不可通约,不可交流,不可共助。」
这些逃走,停下来的人,这种叫它生活方式也好,生活实验也罢,真的过得好吗?
作者花了3年时间去接近、观察他们,寻找答案。相信你和我一样,也对此有些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