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局之中,宏观研究的底层问题
- # 本文为 2025 年 8 月丁昶老师在某宏观研究闭门会上的演讲逐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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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朋友大家好,很高兴有这样一个机会能跟大家做一个深度课题的交流。今天我带来的题目叫做势在事先,副标题是变局之中的投资与研究。
那么这个题目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我们在做宏观研究的具体事务之前,先要把大势,把趋势研究清楚。如果方向搞错了的话,越努力越糟糕。所以这个就叫做势在事先。
研究时机
今天的题目我是想分成三个部分来讲,但是在进入详细的讲解之前,我先想讲一个岔开的话题,叫做研究时机。
我们在商业界经常听到两句话,一句叫做战略决定成败,还有一句叫做细节决定成败。这两句话相互矛盾,但是似乎都有道理。
在这里,我们可以使用数学上的反证法。我们把这两句话给它反过来。如果你犯了一个战略性的错误,或者犯了一个细节上的错误,哪个更严重,哪个是更致命的?
显然,战略上的错误是更致命的。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会相信细节决定成败呢?因为战略的正确性不一定需要战略研究才能保证。他们确实只要把精力放在细节上就行了。至于战略上的事,抄作业就行了嘛。
假如我不知道哪个是正确的战略,我就看谁最厉害,直接抄他的作业就是了。过一会儿看看效果怎么样。效果不好就换个人抄。如果一两年效果不错,三五年效果不错,七八年效果还不错,最后就变成思想钢印。
这就跟猴子学样儿的道理是一样的。可能学了20年、30年,还是没明白对方为什么厉害。成,成在哪?败,败在哪儿?其实人家也未必真想弄明白。反正学了那么多年效果都很好。那就相信他会永远好下去,不就完了。很多人就是这样。他做了战略上正确的事,但是不一定有战略研究。
在上图的最右边,我画了一个W型的红线。它反映的是什么呢?我认为,在人类社会中出现的绝大多数现象,它都是周期性发展的。
周期性发展的过程,我们可以把它分成两个阶段,一个是单边发展的阶段,还有一个是转折的阶段。其中绝大多数情况属于前者。这就好比我们去海边,绝大多数时候你不是碰到涨潮,就是碰到落潮。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你才会观察到涨落之间的交替。
所以对于宏观研究来说,大多数时候还真是没什么意思。单向发展的时候人家都在抄作业,你搞了半天独立研究,也顶多是解释牛市为什么是牛市,或者熊市为什么是熊市。
只有在极少数潮汐转折的情况下,你才有可能在牛市中看到熊市,熊市中看到牛市。所以说,宏观研究还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做了有意义的。它的一个根本特征就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那么立足于今天,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我认为我们的宏观研究恰恰到了开张吃三年的时候了。所以我觉得从研究实践上讲,在这个时候,我们一定不能简单的抄作业,延续原来的那些方法了。要开始思考一些宏观研究的底层问题。
我们做投资,关键就是要找预期差。而最大的预期差是战略性,方向性的。大家都以为是这样,其实不是这样。大家都以为不是这样,其实却偏偏是这样。那么这样战略性的预期差,怎么去找?我个人的经验,抛砖引玉,想提出三个思路。
第一个思路是从技术因素上去找。第二个思路是从时代因素上去找。这两个都是在时间轴上展开的。也就是说,过去长期有效,现在情况变了,或者是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现象,现在出现了。从而产生预期差。
第三个是社会因素。这个因素是在空间轴上展开的。就是说,在西方,在其他国家能够普遍成立的一套规律,在中国不适用了。或者是由于中国社会的特征,在我们这儿形成了一套不同的规律。
我们作为中国投资者,肯定更关心我们中国的社会因素。所以社会因素我讲三个例子。技术因素和时代因素。我各举一个例子。
技术因素
技术因素这边我就举一个例子,菲利普斯曲线。
菲利普斯是一位英国的经济学家。他做了一个从1861年到1957年,将近100年间,英国的失业率和工资增长率的比较研究。他主要做的是数据统计的工作,发表了一篇论文。他发现这两者之间存在很明显的负相关,也就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从学术上讲,这个结论其实还是比较平凡的,我们在数学上叫做平凡。也就是说,你不讲,我也大致知道是这么回事。失业率高的时候,劳资双方的议价能力偏向于资方,那么工资增长率肯定就比较低。失业率低的时候,劳方比较有话语权,工资增长率自然就比较高。这是菲利普斯的研究。
那么真正把这个研究发扬光大的是谁呢?是美国的经济学家叫萨缪尔森,他是诺贝尔奖获得者。而且大家可能也知道,他还是著名的本科经济学教材的作者。他拓展了英国人菲利普斯的这个结论。
萨缪尔森把美国的失业率和美国的通货膨胀做了一个数据集。在右下角这边,我引用的是美联储网站上统计的数据。从1960年到1969年,有将近十年的数据。两者之间出现非常强的负相关,这个数据的收敛性甚至比菲利普斯那100年的数据还要好。
从学术研究的角度看,既有很强的逻辑基础,又有十年的宏观统计数据做验证。应该说这篇论文是非常强力的论文。更何况是由诺贝尔奖获得者来发表的,那应该说是非常可信的结论了。
但是下面这张图也是我们从美联储网站上下载的。就在萨缪尔森的论文发表之后,很快情况就发生变化了。从1970年到2019年,这个是美国通货膨胀和失业率之间的散点图,两者几乎没有任何的相关性。
这真是挺令人震惊的。那么强大的一篇论文,如此有理有据的结论,怎么一下子就被推翻了?好端端的经济规律,难道转头就不存在了?
这就是我们社会科学,尤其是经济学,跟自然科学不一样的地方。400年前伽利略做了比萨斜塔实验,现在你再去做,结果肯定还是一样。所以自然科学的实验只要做一遍就行了,结论就成立了。而我们经济学就不一样。再强大的数据,再严谨的实证支持,再漂亮的数据结果,转头就不行了,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事儿没有标准答案。我自己总结了三个原因。即所谓:通胀已经不是当年的通胀,消费已经不是当年的消费,就业也已经不是当年的就业了。
第一个,我们先说通胀已经不是当年的通胀了。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之前,包括菲利普斯所处的19世纪,当时世界经济的全球化程度非常低。当年可没有全球化的产业链,物资和劳动力都是分散定价的,一个国家有一个国家的情况,相互之间没有打通。
1970年代,中东战争爆发,出现了石油危机。石油是第一个真正全球化定价的大宗商品。大家知道,21世纪之后美国出现了长期的低通胀。其原因跟70年代是对称的。当年通胀高,是因为石油的全球化定价,后来通胀低,是因为劳动力的全球化定价。所以说,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影响,跟70年代石油危机的影响正好是一正一反。这就是产业链全球化对通胀的影响。
由于全球化定价因素的存在,任何一个国家的供给与需求都不再是单独存在的了。换句话说,今天世界各国的通货膨胀都是内部和外部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你不可能只用内因去解释它。这个就叫做:通胀已经不是当年的通胀。
第二点,消费也不是当年的消费了。
为什么?请注意,这是一个开放式的问题。我仅提出我的观点供大家参考。我认为最重要的解释就是个人金融的发展。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就已经有了信用卡,但是还不够普及。不像今天,面向个人的消费金融高度发达。
所以哪怕当期收入很高,我也未必消费,因为我要偿还之前的债务。反过来,当期的收入很低,我仍然可以消费,因为我可以运用贷款。
个人消费金融的发展,使得消费的时间点极大地离散了。一笔债务的归还周期可能是半年、一年甚至几年,那么在月度、季度的数据点上,自然就看不出规律来了。
第三个,就业也不是当年的就业了。
这个问题的现实意义尤其重要。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之前,对于企业家来说,他对人力资源的最小管理颗粒是人数。我这个工作需要招几个工人?是招十个工人,还是招二十个工人?最重要的就是确定人数。虽然当时也已经有计件工资的概念,但是一般管不了那么细。
由于信息科技的发展,现在企业内部的ERP系统,加上各种KPI的量化,对劳动力的管理最小颗粒已经降低到具体的单次操作。比如说,我们知道外卖的订单,一单只有几块钱。对于骑手来说,因为什么原因,这一单两块几毛。又因为什么原因,那一单三块几毛,系统都可以给你记得清清楚楚。
在这样的情况下,企业招多少人其实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哪怕多招了几个人,让你挂靠在我这儿,算我的骑手,算我的员工。但是只要工作量不到位,工资是一点儿不会多发的。
所以在最小管理颗粒是人数的时候,就业会比较难。但是只要上班了,你是这个厂的员工,那么这个厂能够提供给你的工资,至少保证你一个人的温饱是没有问题的,否则没有人去干活了,对吧?
因此在今天,就业的意义跟以前不一样了。因为你虽然有班上了,但是可能你打两份工,甚至三份工也未必能保证你的生活,更何况还有消费金融这件事情在后面。这一点必须引起注意。
我们经常可以看到发达国家的就业数据,报道出来都特别好。比如美国失业率长期处于低位,你说它是经济特别好吧。其实再看其它国家的数据,也是这样的。英法德日基本上失业率都在历史低位。难道它们的经济也都特别好吗?我看恐怕是因为,今天的就业已经不是当年的就业了吧。
好,我们以上都是在讲,由于技术因素导致原来本来大家都以为成立的事情,现在已经不成立了。虽然我们的金融市场还是经常拿就业和通胀的数据做交易,但是我们自己必须明白,菲利普斯曲线在实证上早就已经不成立了。
时代因素
时代因素跟技术因素怎么区分呢?技术因素我认为它基本上是单向的,就比如说,消费金融,全球化,还有管理颗粒度的变化。它是只会上升不会下降的,我们20年后、30年后不可能回到以前的状态。
而时代因素,我这里强调的是一些周期性的规律。就比如说,战争与和平,或者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包括还有我个人原创的文明、资本与投资三元框架,关于人类社会的永恒矛盾,公平与效率的矛盾。这些周期性规律的影响,我称为时代因素。
这里我也举一个例子,就是紧缩货币政策的效果。大概所有人都在经济学教科书里看到过这个结论。紧缩货币会压制经济增速。而且这个事情也是经过实证的。
最近一次大规模实证是什么时候呢?就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以保罗沃克尔为首的美联储,大幅提高基准利率,导致十年期国债收益率大幅上升,推动美国经济进入短暂的衰退,再然后重新找到平衡。也就是说,大幅加息造成经济减速,这个事情不仅在逻辑上成立,而且也经过大规模的实践检验了。
不过那些都是将近50年前的事了。此后已经有连续四十多年,这个事情没有再验证过了。这就像一把宝刀,曾经杀过人,但是已经半个世纪没有再使用过了,它还锋利吗?
这里得解释一下。美联储的基准利率上上下下,变动得很频繁。但它只是隔夜利率,主要是影响金融市场。实体经济是感受不到美联储的隔夜利率的,他们更多地以十年期美债的收益率作为融资成本的基准。就好比在中国,银行的活期存款有一个利率,五年期贷款还有一个利率。对于实体经济来说,肯定是五年期贷款利率比较重要。
那么从十年期美债的收益率来看,过去40年,从1980年代一直到2020年代,一直是在非常稳定地下降。所以我们确实已经有40多年没有看到美国利率的大幅上升了。
有意思的是,最近我们又迎来了一次验证的机会。新冠危机之后,美国通胀大幅上升。所以从2023年开始,我们观察到,非常罕见的,十年期美债收益率大幅上升。
如果紧缩经济的规律仍然成立的话,当年杀人的宝刀现在还能杀人的话,那么我们应该观察到美国经济的失速。但是事实上,它并没有出现。2023年以来,美国的经济的环比只是出现了略微的下滑,平均增速仍然高于过去十年的平均水平。
这又是怎么回事?我还是提出我自己的想法,供大家参考。因为我们都是做投资的,所以就更习惯从股市的角度去看这件事。
我这里做了一个统计,蓝色这条线代表标普500指数,红色这条线代表欧洲600指数,绿色这条线代表日经225指数。也就是日本的头部两百多家公司,美国的头部500家公司,欧盟的头部600家公司。总之是以美日欧的头部企业群体为研究对象。
我把它们的经营性现金流流入减去投资性现金流流出,这是一个最粗略的对自由现金流的估计。然后我把结果画成这张图,大家会看到一个明显的转折点就发生在2008年。
在2008年之前,美国和欧洲的上市公司作为一个整体,他们都是净投资的。也就是说,经营性现金流流入,覆盖完全部投资和折旧的支出,还有缺口,还要融资。这时候它是一个净融资方,这跟我们经济学教科书上的假设是一样的。企业部门是融资方。
但是2008年之后就不一样了。2008年之后无论是美国还是欧洲,他们的头部企业作为一个整体已经是净储蓄方了。也就是说它的经营性现金流流入覆盖投资之后还有结余,不需要融资了。它变成了一个净储蓄方,而不是一个净融资方。那么这时候加息和减息,对它的影响是不是就完全颠倒过来了?
我们如果看绿色这条线的话,我们会发现日经225从净融资转为净储蓄的时间会更早。它在2008年之前就已经转入净储蓄了。因为数据不足,所以我只能猜测,很可能它是从90年代日本泡沫经济破灭之后就转变了。
从这个角度来讲,我们经常说“日本化”。日本是美国、欧洲乃至全世界的先行版本。似乎是有些道理的。其实到现在,这个过程还没有走完。
当然,头部企业并不代表整个企业部门,从官方的宏观数据上看,欧美的整个企业部门还是净融资方。但是头部企业已经变成净储蓄方了。这会造成什么问题?
继续追问下去,我们就会碰到所谓总量和结构的问题。这是我们中国这边经常讨论的。货币政策只能调节总量。要么加息,要么减息,都是总量。
所以在加息的时候,对于规模大小不同的企业,带来的压力感受也完全不同。那些还在净投资的,还需要净融资的企业,它会直接感受到冲击。但是许多头部企业已经是净储蓄方了,我只要有自由现金流,能够覆盖自己的capex,我可以有充足的现金用来做分红,用来做回购。这时候我管你加息减息的。加息甚至有可能对它来说是一个利好。
所以在内部差异越来越大的情况下,所有的总量问题都会变成结构问题。而如果内部差异很小,那么即使有结构问题,也都可以视同总量问题。如果要说深了的话,又得回到我前面提到的公平与效率周期。但是这话题太大了,我们今天就不展开了。
我也把同样的研究方法应用到我们A股市场。我把所有A股上市公司的经营性现金流和投资性现金流轧差得到一个净额。这个净额也存在一个从负转正的过程。其中转折点是哪里呢?转折点是2018年。但是2018年可能没有明确的标志性事件。
我觉得标志性事件可能要找到2016年。当时由权威人士主持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主要把两个行业,一个是钢铁,一个是煤炭。这两个行业的经营性现金流搞好了,整个capex降下来,从净融资转向净储蓄。由此带动了全部所有行业的整体数据转正。这是我们中国的情况。
前面彭博的数据只有不到20年,而我们A股的数据比较全。如果拉到20年甚至30年前的话,我们会发现,这个转变其实是我们A股市场30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国的头部企业整体从净融资转为净储蓄。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现象。
以上我们还是从上市公司财务数据的角度来讨论的。金融市场则是另一个层面。众所周知,对于个股来说,股价总是要反映基本面的。那么我们的整个A股市场作为一个整体,它是不是也要反映我们上市公司的整体特征?
现在我把整个A股市场的融资额,包括IPO,定增,以及其他的所有的融资总额,跟分红总额做一个交叉。我们会发现,2023年是我们A股市场作为一个整体的转折点。过去20年,过去30年我们一直说A股是圈钱市,是一个融资市。为我们中国经济做了多少贡献,为我们上市公司,为我们的新兴行业做了多少融资。
从2023年开始,我们A股不再是一个融资市了。我们是一个净回报市场。2023年是这样,2024年也是净回报。我估计今年2025年数据也是相当的。
总而言之,我们的上市公司作为一个整体,开始有自由现金流了,拥有可持续的,大于资本开支的经营性现金流流入,那么自然而然地,A股市场就会变成一个足以支撑长期分红,真正回报股东的投资标的。
这跟港股那种大额分红出老千的现象不一样。它们是没有自由现金流,还偏要分红。那个叫做掏空上市公司。自由现金流的关键在于自由二字,没有那么多必须的投资需求。公司账上的钱真的是多出来了,多到没有地方可花,然后才拿出结余的资金回报给股东。
这是我们整个A股市场30年未有之大变局。今天因为谈思考比较多,来不及谈具体观点。但是大家从这个框架上,再往下推导,很容易得出自己的结论。这个就是所谓的变局之中的投资与研究。
当然,从这个框架出发,得到的结论肯定不会是按照月度,按照季度进行变化的,它一定是数年甚至是十年的一个大趋势。具体操作还须谨慎,这一点请大家注意。
好,讲完了时代因素,开始讲社会因素。
社会因素咱们分三个部分,分别代表中国经济的三大特征:超大规模、超长视野、有为政府。这三个题目其实都不新鲜。大家谈论得都非常多。所以我得动动脑子。在这三个不新鲜的话题里面,尽量给大家带来一些比较新鲜的内容。
超大规模
我们先说超大规模。其实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一些国际组织,比如世界银行、IMF就经常抱怨说,中国的规模太大,扰动了他们的数据。什么叫扰动数据?因为他们在做统计处理的时候,把中国跟马来西亚、跟伊朗、跟马达加斯加放在一道做回归,那肯定是要出问题的。中国的体量跟他们差得太多了。就像一个笑话说的,当比尔盖茨走进酒吧的时候,整个酒吧的人均财富都大幅上升了。你怎么能把中国跟那些小国放在一起做回归呢?
不过这也没办法。中国的人口规模特别大,面积特别大,但是人均非常低,所以中国的数据当时确实很难处理。
到今天这个时候,我有一个真心的倡议,我觉得可以比较严肃的提出,以后我们不要再以中国为单位去参加国际比较了,我们应该以省级单位去参加国际比较,这样才能得到更加有意义的结论。
我在这里列出两组数据。从发电量看,山东大于法国,法国大于四川,四川大于德国,德国大于英国。另外从PPP GDP,也就是购买力平价GDP来看,我这里用的是IMF的数据,江苏大于意大利,意大利大于韩国,韩国大于山东,山东大于西班牙。
那么比江苏稍大一点的,还有谁呢?法国和英国。法国和英国的PPP GDP基本上是一样的,大概比江苏大10%左右。也就是说,按照现在的经济增速,三年之内我们的广东和江苏就会超过英国和法国。
总而言之,我们的头部省份跟这些OECD的头部国家是完全可以等量齐观的。当然我们也有尾部的省份。尾部省份可能是跟波兰,也可能是跟土耳其、墨西哥可以相比的。所以我认为,拿中国的省级数据去做国际比较是更有意义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问题,很多思路就打开了。我们以前曾经有过一段时间,非常流行说中国的工业体系要学德国。可是两者的规模尺度完全不一样,产业颗粒度也是不一样的。德国是处在欧盟的环境当中,而欧盟又处在特定的世界格局当中。中国哪里能学呢?
在省级尺度上,要说山东学德国是有意义的,或者说湖南学德国是有意义的。至少可以讨论。在中国这个尺度上,要说中国学德国是没有意义的。
如果一定要以中国的规模为颗粒度的话,那倒也简单。我右边这张图是IMF的PPP GDP世界份额。在这个颗粒度上,只有三个样本,就是中国、欧盟和美国。从这三个样本,我们只能得出两个结论。第一个结论:中国一枝独秀,第二个结论:欧美同步下滑。除此以外,你得不出任何其它有意义的结论。
顺便提一下,IMF的这张图揭示了一个事实。我觉得挺重要的,甚至我自己都有点惊讶。在金融市场,我们大家都会觉得2008年之后,最近十几年间,美国经济是一枝独秀的。不仅比欧洲、日本要好,甚至有人认为美国经济的表现比中国还要好。所谓的美国例外论,就是从这里来的。
但是按照IMF的统计的话,美国是这条绿线,欧盟是这条红线,美国比欧盟强的时间反而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欧盟的衰退速度比美国要快得多。最近十年的话,两者的数据基本上是同步下滑的。当然,它统计的是PPP GDP,跟我们平常说的GDP不一样。
所以美国经济到底是怎么回事?去除了物价和汇率的影响之后,美国经济到底如何评估,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不过今天也是来不及讲了。
我自己做了一个抛砖引玉的工作。既然说要做省级数据的研究,我这里就先做了一个省级研究的样板给大家看看。
我把中国人口在3000万以上的大型省份,它的城镇化率做一列数据,然后人均GDP做一列数据,对人均GDP取对数,然后放到一起做散点图。
灰色的这一组散点是2000年的数据,我们看到它有一个比较强的线性关系,就是说明城镇化率可以对人均GDP给一个非常强的解释。R Square大概在0.7以上。橙色这组散点是2010年的数据,蓝色的这组散点是2020年的数据。
为什么我都用整十年?因为我们整十年做一次人口普查,所以城镇化率的数据会更准一点。更加神奇的是,把这三组散点画在一起,仍然呈现出非常强的线性关系,也就是说,存在着20年一以贯之的一个线性关系。
以上是对数据的描述,怎么去解读呢?
我自己是这样想的。第一个层面的解读是话语的转变,我们经常在海外媒体上看到讨论,哪里是下一个中国,或者说谁能够取代中国,China Plus One之类的。回到刚才的这个尺度上来说,中国的规模比美国和欧洲都要大,美国进口需求的一部分转向,怎么可能创造下一个中国?这个尺度就不对嘛。
媒体谈论什么才是有意义的?真正可以谈论的是,谁是下一个广东,谁是下一个浙江,谁是下一个山东,这个问题是可以讨论的。
然后我们沿着这个思路去找。过去五年,过去十年的数据,包括外贸的数据,或者是工业方面,城镇化方面的数据。然后你就会发现,下一个广东不是越南,而是河南。下一个浙江不是菲律宾,也不是马来西亚,而是湖北,可能是四川。这是一个话语的转变。
关于这个转变,我只能说是开了个头。大家沿着这个思路可以做出很多新颖的,原创的研究结论。这是第一层,话语的转变。
第二层,对中国经济核心驱动力的理解。也许有人会说,那还不简单,中国经济发展的驱动力主要来自于城镇化。我并不反对这个结论。就像我们的前总理很早就说过,全人类的进步主要就靠美国的高科技和中国的城镇化。
其实他这个话是十几年前说的,我们现在是既要做城镇化,又要做高科技。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当然这是开玩笑。
我想特别谈论这一点,主要是想要厘清两个经常被误解的话题。一个是关于外贸,一个是关于房地产。
第一个我们先说对于外贸的迷信。很多人似乎觉得,有外贸就有发展,没有外贸就没有发展。但是实际上,如果我们把思路打开,不要再谈中国这个概念。就从省级经济的视角谈贸易,谈市场。我们就会发现,对外对内其实并不重要。要是我们把自己的统一大市场搞好了,难道不比外国人搞的什么TPP要强吗?我们刚才算过了,中国的一个省份都可以算是一个中等发达国家了。
如果说,贸易一定要对外才行。那就应了网上的一个吴京表情包。当年有人说,电影战狼2虽然有五十多亿的票房,但全是中国人看的,海外票房没有多少。吴京反驳说,中国人的钱不是钱吗?你做谁的生意不是做,赚谁的钱不是赚。中国现在也早就过了外汇短缺的时代了。用不着一定要对外贸那么迷信,我们只要能够推动自己的市场,推动我们的城镇化就行了,这是第一个,对于外贸的迷信。
另外我知道,很多人都相信,中国经济主要靠房地产。这话不能算错,但是值得进一步分析讨论。房地产其实我觉得有三个理解层次。第一个是作为金融资产的房地产,它的核心变量是房价。第二个是作为实物资产的房地产,它的核心变量是开发量,或者钢铁水泥的产量。这两点大家谈论得比较多了,其实还存在第三个层次的概念。
第三个概念的房地产,是作为居住环境的房地产。这时候它是一手房,还是二手房,甚至是廉租房,保障房,其实都不重要。比如人才公寓,我对它根本就没有所有权。但他只要给我提供了一个生活环境,我就从农村的人变成了城镇的人。我的生产方式、消费方式和生活方式也就随之城镇化、工业化了。
比如说度假,农村人生活在绿水青山之间,没事的时候自己瞎转两天也挺好啊。现在城镇化之后,要不去淄博吃个烧烤,可能一个周末就花出去几千块。要不然还可以去上海迪士尼玩一下,两天就是上万块。当然,你的消费就等于别人的收入,相互之间可以流转起来。这个就是生活方式的转变对GDP的拉动。
城镇化最容易拉动第三产业。因为它不像第一、第二产业,发展起来还要受到实体物质条件的约束。第三产业几乎就是纯粹的你付给我,我付给你,一旦周转起来,全是GDP。关键就是看有没有消费的场景和支付的习惯。
不过我这里想提一句。其实绿水青山也好,淄博烧烤也好,上海迪士尼也罢,我认为并不存在高低之分。就是说GDP和我们人类幸福感之间,并不存在稳定的正比例关系。当然这是另外一个深刻的课题。这里我们只是想说,研究房地产可以从三个不同的概念来分析。
这三个概念下的房地产,在过去十年,过去20年里都是同向上升的。我们的房价也在上升,我们的开发量也在上升,我们的城镇化率也在上升。
有人喜欢拿日本经验出来比较。而日本它在失去的30年间,上述三个概念下的房地产又都是同向下降的。90年代初的时候,日本的城镇化率已经接近80%,就是说它的城镇化率也走到尾声,它的房价也大幅下跌,它的开发量也已经到头了。
这就产生一个困难。三个概念一直同向上升或者同向下降,你就分不清这三个里面到底哪一个才是核心变量。到底是房价是核心,还是开发量是核心,还是作为居住环境生活方式的城镇化是核心。
我个人认为第三个才是核心。当然这个有待于我们更长时间来验证。但是仅从三条红线到现在的三年时间,我们看到房价的大幅下跌,我们看到开发量的逐步萎缩,但是城镇化率还在持续地上升,每年基本上是一个点左右。
为什么我们的GDP虽然增速下滑,但是还能保持稳定发展的势头?在世界经济史上,恐怕还没有房价出现这个幅度的下跌,经济还能正增长的案例。中国是独一家。为什么?
我觉得正是城镇化,为我们的GDP提供了充足的支撑。在理解了这个驱动力之后,我们看问题就看得更清楚了,对中国经济的长期前景也会更有信心。
还有一个我觉得值得讨论的观点。很多人都会说,中国有超大规模,所以经济有韧性。但是实际上,我觉得其实很多人并不真的知道什么叫韧性。
如果你谈到中国,脑子里只有一个人均GDP或者只有一个总量,一个增速。那么我想说,一个质点是没有办法谈韧性的。一个点可以谈硬度,两个质点对撞,我比你硬,我撞死你。你比我硬,你撞死我,但是那只能叫硬度。
一个东西必须有宽度有厚度,它才能谈韧性,甚至你还要观察到它内在的不匀质才行。一个有宽度有厚度的不匀质物体,当受到外部冲击的时候,可能第一层就已经破了。第二层结构受到重大影响,第三层保持了结构,第四层没事儿,第五层也没事儿,这就是不匀质的内在结构产生的韧性。
然后当外力撤销的时候,因为第四和第五层完好,所以第二、第三层的结构可以很快回弹,第一层的破裂,也可以很大程度上的修复,这才叫做韧性。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你要真正理解中国经济超大规模带来的韧性。你一定是要去到二三线城市,一定要去县城,一定要去老少边穷地区。在充分认识中国经济内在结构的基础上,才能够真正理解中国经济的韧性。
回到这张图上,我们前面说过,存在一条20年一以贯之的发展路径。山东、广东20年前走过的路,就是十年前湖北四川走过的路,也就是今天广西、云南将要走的路。
我们在谈论外部世界的不确定性,包括尖端科技卡脖子,各种经济上的逆风的时候,如何分辨信号与噪音?其实我想只要问一个问题:有没有哪种力量,会真正地阻止我们在那条一以贯之的道路上继续走下去?谁能够阻止云南、广西去走十年前湖北四川的路?谁能够阻止今天的湖北、四川去走十年前广东山东的路?我看是不存在这种力量的。
归根结蒂一句话,我们这条20年一以贯之的道路,也就是推进城镇化的道路,它既不受外贸的影响,也不受房价的影响,它始终是畅通的。换句话说,中国经济它不是一个单纯的质点,它具有不同水平依次递进的组织结构。只有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我们才会发现中国超大规模带来的韧性到底在哪里。
超长视野
接下来讲超长视野。左边这张图也算是互联网上常见的一张梗图。它是讲我们的载人航天的。
1956年,我们中国载人航天的班子就是在这样一个破铁棚里面工作。还把毛主席的语录挂得高高的,说:一定要赶上和超过世界先进水平。然后到2023年,我们现在的航空航天在很多领域都是世界领先的。有些领域可能略微落后于美国,但是基本上欧洲、俄罗斯都没法跟我们比了。
在这样一个全新的时代,仍然把我们70年前的标语拿出来,一定要赶上和超过世界先进水平。那这说明什么呢?我觉得这张图就很能说明我们中华民族,尤其是中国共产党的超长视野。
50年代那时候最大的矛盾是什么?首先是活下去。饭都吃不饱,饿肚子的时候最重要的肯定是先吃饱饭了。这不是说,得有多聪明才知道要吃饭,而是最傻的人都知道要吃饭。
聪明人知道的是,不能只考虑吃饭。毕竟人活着不只是为了吃饭。将来吃饱饭之后要做的事,我现在就留一手,这就是超长视野。就是说,我不只是考虑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即便它是最重要的,也不能为了这件事,其它都不管了。我还要考虑到,在这件最重要的事情完成之后,将来还要处理其它的事情。这是关于超长视野,我的一个理解。
右边这张图,跟左边形成了强烈反差。这张照片是20世纪初,1900年左右纽约的航拍图。当时那里已经是高楼大厦。其实大家去看一些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奥斯卡老片,还有更早的卓别林喜剧。那时候,他们上班都已经坐地铁、赶公交车,在摩天大楼里坐坐电梯。然后上班的主要工作就是坐那儿打电话。跟我们今天的码农、社狗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人家早在100年以前,就已经是这样了。
这里我不只是想说,这么大的差距我们还能够追上来。中国经济的发展奇迹已不必多言。我想说的是换位思考。在这个地球上,存在着两个不同的世界。
我们在做国际研究的时候,经常会觉得美国、欧洲怎么这么傲慢,完全不可理喻。我想从合理性的角度去解释,因为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经历了两种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现在看来,东西方好像是在比较平等地交流。可我们是从极低的水平往上跃升而来的。而他们爸爸那辈、爷爷那辈、太爷爷那辈就已经在那儿了。所以他们早已完全适应的,是老子历来天下第一的世界观,从来没有想过别的可能性。
这当然是从理解他们的角度讲的。可我想更进一步说明的是,毕竟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地球,而不是两个星球,这两个世界最终是要融合的。融合的过程当然免不了冲突,但终局结果是比较确定的。
这里我画了一张图,拿各国人均GDP除以美国,得到一个比值。这里以美国为100,就是说在世界主要经济体中,美国的人均GDP从来都是最高的。这个现象当然有很多个理由。从它的自然资源,地大物博,人均的禀赋,等等。我想不难理解。美国的人均GDP确实应该是最高的。无论英国、法国、德国、日本,都没法超过美国,或者是它的七成,或者是它的八成,稳定在这样一个水平上。
这个数据集合最早从1980年开始。假如有更早的数据的话,我们应该可以看到日本的崛起过程。但从这张图上我们只能看到韩国的崛起过程。韩国是从非常低的一个水平,不到美国5分之1的水平。大概花了40年时间,迅速上升到美国的70%左右的水平,然后就基本停滞了。也就是说,韩国终于从一个世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追赶阶段结束了,经济发展的速度自然就会下降。高速发展不会无限持续,否则它这条线就穿过美国了。其它国家的人均GDP不太可能超过美国,这是由更加基本的自然、地理、文化条件决定的。
在座的每一位,包括我自己在内,大家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中国,我们所有的生活经验,我们所有的思维定式都不可避免地适应于“追赶”这个时代主题。也许不是不可能,但是一个人真的很难跳出他生活工作的基本经验。
正因为如此,所以大家似乎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当是向前向上的。经济发展也应该是永远的主题。但我这里想说的是,就像我们在没吃饱肚子的时候,就要想到吃饱肚子之后的事情。我们现在还在经济发展的追赶阶段,甚至可以说是最关键的时期,但是也许,已经可以考虑一些经济追赶阶段完成之后的事情了。
在英语里,发展中国家叫做developing,发达国家叫做developed,这两者之间就差一个时态的变化。其实你只要有心去想,我们在追赶阶段完毕之后将会碰到哪些问题,这是完全可以估计的。比如说贫富差距,比如说环境保护,比如说国家安全。这些问题肯定都会凸显出来。
我们当然也可以一次只管一件事,将来的问题,等到时候再解决。但也有一种方法,是利用我们的超长视野,现在就开始着手,为解决那些发展之后的问题打好基础。这样也许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我们现在还在说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或者说我们现在的社会主要矛盾中,还有生产力发展不足的这样一个因素。但是这个因素不会永久的存在,可能是20年后,可能是30年后,也可能更早,我们终将进入追赶完成之后的阶段。
对于很多个人来说,眼下的事永远是最重要的。人一辈子能有几个30年?他看不了那么长远。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是按照我们国家发展航天事业的时间尺度来看,20年、30年并不算多么遥远,完全可以纳入计划,开始准备了。
从这个角度往下想,我在右边画了一个纯粹的示意图,就是我们未来GDP增速的两个路径的选择。红色这条线呢,就是说我们先保持比较高的增速,尽快地接近我们的自然上限。可能是美国人均的七成,可能是美国人均的六成,也可能是美国人均的八成。这里没必要细究具体是多少,总之尽快的接近。但是在接近上限之后,不可避免地就会有一个断崖式的下滑。这样的路径,因为它变化比较剧烈,可能会对我们整个社会的适应性反而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高速阶段比较舒服,但是急剧减速会非常痛苦。而永远不减速又是不可能的。
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我们蓝色这条线,我们允许经济增速相对比较快的下滑。但是因为增速较低,所以追赶阶段的区间反而更长。这是有点反直觉的。我们过去几十年,习惯了从速度的角度看问题,经济增速越高越好。但是如果换个视角,从距离的角度看问题,那么同样时间同样距离,可能速度均匀一些才是更好的。
我这里还配了一张图。有驾驶经验的人可能都会知道,前面远远地望见路口红灯了,我可以现在就松离合,早点让速度慢下来。这样我的乘客可能体验会好一点。
当然另外一种方法就是我仍然保持油门,一直到白线前5米甚至3米,然后再一脚刹车踩到底,直接刹停在线上。这样肯定会有颠簸,乘客的体感可能会更差一点。
这是两种不同的思路。当然,我仅仅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公民。我在决策层没有任何信息来源。我只是觉得,从这个角度去理解现在我们国家的很多决策,反而更容易理解,这是供大家参考一个思路。
有为政府
最后再谈一下有为政府。这个话题说的也非常多,而且我也自认很难用一套逻辑把它讲得很完整。所以这里我就讲两个小故事。第一个是吴起为将的故事。这个故事我觉得用来解释我们现在的政商关系,是非常有启发意义的。
吴起是春秋时期的名将,大家可能知道,著名的魏武卒的创立人就是吴起,他用兵如神,爱兵如子。有一次他到军营里去视察,他发现有一个士兵背上长了一个疮,他就亲自用刀把这个士兵背上的疮割开,然后用嘴把脓液吸出来,等于是亲自动手做了一个小小的手术。这当然是他爱兵如子的一个表现,
这个事情马上就传为佳话,从前线传回后方,所有人听到之后都竖起大拇指。唯独这个士兵的母亲,听到这个故事以后嚎啕大哭。为什么嚎啕大哭呢?她说我没想我儿子立多大军功,我就希望他去混个三五年回来给我养老送终。他现在受吴将军如此大恩,无以为报,只能以命相抵。后来果然,按照史书的记载,确实这个士兵后来是战不旋蹱,死于沙场。
这个故事我觉得是非常具有东方特色的一个故事。不像西方的故事,都是善与恶、黑与白、光明与黑暗等截然相反的矛盾。那位老母亲对这个士兵肯定是有爱的,吴起对这个士兵也未必没有爱。你不能说他是装的。甚至你站在这个士兵的角度,回去给老母亲养老送终,固然是一种人生,可能是幸福的。但是有将军赏识,在战场上一刀一枪博个功名,成则封妻荫子,败则马革裹尸,也未必不是一种人生啊。
这个故事对我们的政商关系研究有什么启发呢?我们的经济学理论,在分析企业家行为的时候,经常用理性人假设来覆盖一切。即人们总是追求物质效用的最大化,否则就不是理性人。那么我想说,至少这个理论用来解释中国的企业家群体是远远不够的。
这个话题要是展开了聊,就会涉及到人活着到底为什么?到底哪种才是真正幸福的人生啊?这个只能说点到为止,希望引起大家思考。
第二个故事跟我们金融更加相关,是关于银行融资的故事。过去十多年,基本上我记得大概是从2012年开始,银行的股价就低于净资产了,就破净了。那么银行股为什么会破净呢?从财务报表上肯定是找不到原因的。净利润、ROE等数据都很好,而且还年年增长。
那为什么投资者要给它破净的估值呢?比较流行的一个说法是银行是有融资冲动的。你只要给它估值高了,它就要来圈钱。只有把估值降到净资产以下,那么至少国有大行是没法来增发的。因为它只要以低于净资产价格增发,就会产生国有资产流失的问题了。于是这就成了自我防御的一个方法。是因为国家要到市场上圈钱,所以我才给银行低估值,这是防御他圈钱的一个方法。
但是从2024年开始,这个事情发生了180度大转变。国家现在也要给大行补充资本金,但是补充的方法是财政部自己拿钱。于是这个叙事就完全颠倒过来了。
因为国有大行在财政部那边的会计处理是要并表的。当然财政部根本就不看报表,如果看报表的话,它们是要并表的。因为它持股70%以上。所以这时候它以0.7倍PB拿定增,等于7毛钱入股,并表之后立即就变成1块钱。也就是说低于净资产的价格,它越增发,越得利。理论上,用这个方法可以让国有资产凭空增值。
那么这个180度大转变的背后是什么呢?就是从国家没钱,要到市场圈钱,变成了市场没钱,还要靠国家补贴。这其实是很深的一个话题。为什么20年间,攻守意识的平衡出现了极大的转变。
我们今天讲银行融资的故事,背景其实是整个中国。大家知道,我们以前从80年代开始,就一直在说政企不分的问题。银行是二财政。中央政府的资产负债表、地方政府的资产负债表和国有大行资产负债表,三者之间可以相互转换。
比如说,最近(2025年8月)出台的消费贴息政策,国家完全可以通过窗口指导的方式,叫人民银行嘱咐这几个大行去干就行了。然而不是这样的,财政愿意直接掏钱来给补贴。
那么同样道理,假设一笔坏账,国家可以把这个责任压在地方政府,也可以把这笔坏账直接甩给银行,让国有大行去接就行了,或者采用发专项债的办法,等于是转到中央政府的资产负债表上。
当然,这些转换都不是没有成本的。国家可能也不想让地方政府觉得可以没有成本地做这件事。同样它也不想让银行的人觉得,国有大行做这个事情好像是天经地义的。但是我们始终不要忘记,这个通路是存在的。中央政府的资产负债表,地方政府的资产负债表和国有大行资产负债表,这三张表之间的相互转换,不存在做不到的问题,只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
按照以前的说法,这是我们的一个bug,这是我们体制的一个缺点。但是现在更多的国际实践证明,问题没有那么简单。2008年之后,美国和欧洲事实上都放弃了市场至上原则,中央银行越来越多地介入到日常经济活动之中。于是这个bug就变成一个feature,it's not a bug but a feature,缺点变成了特点。
什么意思呢?这就是说,通常大家觉得人脸上长痣是难看的,但是在美人脸上长一颗痣,有可能反而更好看了。叫做美人痣。那么它就不再是一个缺点,而是一个特点。
以上两个话题,吴起为将和银行融资,只是两个非常小的切口。但是从这个非常小的切口,我们或许可以窥见更深刻的,关于中国社会的一些特征。
古人云: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现在有这么几片叶子已经落下了,我把它当成秋天的征兆。当然肯定会有很多人不同意我的看法。但它形成了一个视角,一个思路,至少是一个问题,值得各位宏观研究者关注。
今天讨论的话题太大,时间又太短,所以只能挂一漏万,谢谢大家的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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