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性通胀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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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一段恶性通胀的历史，不熟悉的读者看了应该会觉得很新奇特，不妨想想自己身处其中会怎么想。以及，「恶性通胀」和如今欧美正发生的「高通胀」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先普遍两个基础知识：

第一，每次恶性通胀都是一场多米诺骨牌式的传导，某种程度而言，大通胀亦然。

第二，货币说到底就是个价值符号。但对法币而言，它维持价值的唯一渠道就是公众对其价值和稳定性的信心。

第三，恶性通胀一定离不开货币政策，但其源头往往是赤字货币化，是财政问题和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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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主角是德国的前身——魏玛共和国时期的恶性通胀。

这段历史深刻改变了德国很多事情，比如：

德国人的性格，对高通胀的深恶痛绝和严盯死守，一贫如洗饥寒交迫下德国人积累的仇恨，那个为这些仇恨找到宣泄点的小胡子男人，一场人类史上规模最大灾难最重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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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德国加入一战时有个严重误判：战争不会持续多久。基于这样的想法，德国没有提高税收来增加政府收入，而是借了大量外债。到一战结束，国家债务从战前的50亿马克激增至战后的1560亿马克。

一战结束，德国战败，并需要为此支付1320亿金·马克的赔款，赔款不能用本币，而是黄金、硬通货、工业品、大宗品来分多年偿还。这笔巨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国家是没法当老赖的。

恶性通胀和民族仇恨的种子就此埋下。

所幸，一战主要发生在欧洲其它地区，德国本土的基础设施并未受到太多波及。

1913年，德国马克对美元汇率4.2。

1918年底一战结束，德国马克对美元汇率8.9。

1919年初巴黎和会结束，马克对美元汇率47。

贬值后的马克让德国出口极具竞争力，德国开始恢复工业生产，百废待兴，失业率极低。

1921年初，马克对美元汇率60。

德国一直印钞，用马克去买外币、黄金、大宗品用于支付战争赔款。大量印钞又进一步让马克贬值。

1921年11月，马克对美元汇率330。

恶性通胀让老百姓对法币失去信心，手里一有钱就要马上换成实物商品，任何东西都行！

1922年底，马克对美元汇率2000。

1923年4月，马克对美元汇率20000。

1923年8月，马克对美元汇率1000000。

这一年，德国没能及时向老对手法国支付煤炭作为赔款，法国出兵10万占领了鲁尔河谷的煤矿并扣压了所有煤炭。

在新的科技革命（内燃机）和能源革命（石油）还未登上历史舞台的彼时，煤炭意味着工业体系的核心能源。

德国的工业体系因此停摆，经济雪上加霜。

税收成了下一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为了继续生产，德国只能紧张消耗外汇储备去购买煤炭。

有意思的是，德国现在也在买煤炭，只不过是为了取暖。去他的碳中和日程表，这个冬天咋过都不知道。

恶性通胀并不简单意味着价格离谱，居民部门更是因为这些前所未见的恶性通胀失去了常识、精气神、道德以及作为人的尊严。

马克崩盘，全国从上到下，不论阶层，统统在财富上遭遇惨痛打击，也无人能幸免于物资匮乏。

人们甚至搞不清怎么回事，熟悉的生活就一去不返了——

工人要求每天分几次支付日薪，因为价格时时在变。发薪后要马上冲去商店买东西，任何东西！因为晚了就买不起了，商店也每天涨价几次。

你在咖啡馆点了杯咖啡，5000马克。喝完还想再来一杯，9000马克。

大家都明白任何东西都比钞票好，所以一有钱就去买东西，又因为物资短缺，有啥买啥！

后来直接拒收现金，以物易物。

人死了也没法火化，因为煤炭短缺，也烧不起。烧钱比烧炭还划算。

中产阶级的存款变得几乎一文不值，有人想润到美国去。他们卖了房子，刚到汉堡，却发现手里的现金已经买不起船票了，事实上连回老家的火车票也买不起了。

工业生产进一步停滞，工人没心思干活了，要么闹着涨工资，每天还要分几次领工资然后跑去买东西，大家都在磨洋工。

根据现在的经济学经验，大量僵尸企业是加剧高通胀的重要原因。

但这期间企业恰恰获得极其滋润，老板们疯狂借钱，能借多少借多少，反正以后用几根面包就能把债务一笔勾销。负债是个屁，但负债能买来有型有用的资产。

正常时德国每月平均破产800多家企业，然而荒诞的1923年平均每月破产却不到10家。

来德的外国人也非常爽，他们用兜里的零钱就能过上大款的生活。

一个美国游客在德国餐馆吃饭后留下1美元小费，餐馆老板一家十分兴奋，最终他们决定用这笔横财在柏林银行设立一笔信托基金。

疫情至今，欧央行印了2万多亿欧元。

1923年，德国国家银行印了12万兆马克，注意单位。

央行觉得这个天文数字非常光荣，实乃壮举，因为它在辅助国家渡过难关。本来想印100万兆的，没印成，有点惭愧。

恶性通胀期间，银行真的很累。一战前，德国银行从业者约为10万人，1923年这个数字变成了37.5万人。

老百姓已经麻了！

原来严谨勤奋的民族性格荡然无存，生计艰难，道德败坏，世风日下，偷盗、吸毒、卖淫成风。大家觉得这一切都太诡异了，阴谋论盛行，谁搞了我们？一定是犹太人！

这场毫无底线的印钞闹剧最终在1923年11月收场，此时马克单张面值最大为1兆。

央行发行了新的货币——地产抵押马克，总量24亿，在此基础上看情况再印，一定克制印钞机。货币锚定在土地和工业基础上，1新货币=1兆旧马克。

恶性通胀很快被遏制住了。

但对大家的伤害却是持久性的，原来积累的财富荡然无存，之前无脑换来的各种物品严重过剩。

企业更是如此，大量的闲置资源和设备需要一场漫长的去库存。次年，六千多家企业宣布破产。

生活并未变好，德国人愤怒，为过去的勤俭节约感到羞耻，大家激进，仇恨，渴望报复！

与此同时，一个小胡子男人惊喜地发现，有数百万人狂热地爱上了他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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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内容参考《世界金融简史：关于金融市场的繁荣、恐慌和进程》《民生证券：通胀往事，法币崩溃与物资本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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